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从渐渐散开的蓝雾中走出。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发髻，正是郑明远！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脸。
“恢复得很快，周博。”郑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S-7在你体内的表达水平，远超预期。黄女士会很高兴。”
“她在哪？”周博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匕首依然紧握在滴血的右手中。
郑明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手指滑动了一下。“你的愤怒激素水平正在急剧升高。这会影响数据的准确性。”她微微侧身，让开了视线，“不过，我想有个人，或许能让你冷静一点。”
随着她侧身的动作，周博的目光越过她，投向了这个巨大空间更深处。
蓝雾尚未完全散尽，如同舞台上干冰制造的薄纱。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排排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像冰冷的墓碑般矗立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在舱内静静悬浮，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郑明远手中的平板似乎发出了某个指令。
嗤——
轻微的泄压声响起。其中一个位于中央的培养舱，顶部的密封盖缓缓滑开。舱内淡蓝色的营养液开始下降，发出汩汩的声响。
随着液面降低，一个蜷缩在舱内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残存的营养液中漂浮，遮住了部分脸颊。她的身体似乎很年轻，皮肤在舱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周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一种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
不可能……这不可能……
培养舱内的营养液终于排空。舱壁缓缓降下。
那个女人似乎被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周博无比熟悉的眼睛。清澈，带着一丝刚醒来的迷茫，还有……一种深藏的温柔和坚毅。
他曾在无数张照片上凝视过这双眼睛。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思念过这双眼睛的主人。
“妈……？”一个破碎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周博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重量。
张文琴（或者说，那个拥有张文琴面容和眼睛的克隆体）的目光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周博身上。她的眼神里，起初是纯粹的茫然，像初生的婴儿。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开始浮现——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悲伤。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明远冷漠地站在一旁，如同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欢迎回来，周博。”一个优雅、从容，却带着掌控一切力量的声音，从破碎穹顶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黄莉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近乎神性的微笑。
“看看你母亲。她一直在等你。我们，也一直在等你。”她的目光扫过周博，又落在那克隆体身上，如同看着两件完美的艺术品。
“回到我们身边，周博。回到你真正的‘家’。完成你母亲未竟的……进化。”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发出神圣的邀请，“结束这场无谓的牺牲。你的朋友……她的血，不该白流。”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下方快艇的方向，那里躺着林曼冰冷的身体。
黄莉的话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周博混乱的脑海。牺牲？家？进化？这些词在林曼苍白的面容和母亲（克隆体？）迷茫的眼神前，显得如此荒谬和恶毒。
“家？”周博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嘶哑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抬起没拿匕首的左手，用手背狠狠蹭掉糊住眼睛的血污，视线死死钉在黄莉那张悲悯假面下掩盖着疯狂的脸上。“你管这个……叫家？”
他猛地指向那排排矗立的培养舱，冰冷的玻璃反射着惨白的光。“你管这些罐子里泡着的……叫家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悲怆，在空旷的顶层空间里回荡，震得穹顶残留的玻璃碎片都在嗡嗡作响。
郑明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似乎在记录他的情绪峰值。
黄莉脸上的悲悯丝毫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动摇。她微微摇头，像在叹息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狭隘的认知，周博。你继承了张文琴优秀的基因，却没能继承她拥抱未来的勇气。这些……”她优雅地挥了挥手，指向那些培养舱，“不是冰冷的容器，是摇篮！是通往不朽的桥梁！而你母亲……”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刚刚“苏醒”的张文琴克隆体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她将是新纪元的第一位‘母体’！她的意识，她的‘本质’，将在无数完美的载体中得到永生！这难道不是比凡俗的血缘亲情更伟大的联结？”
“永生？”周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这笑声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血水和残留的蓝雾混合液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匕首在他手中握得更紧，刀尖微微颤抖，却直指黄莉。“用别人的命铺路？用我朋友的命？！”他几乎是咆哮出来，林曼倒在他怀里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神经，“用这种……这种怪物一样的复制品？！”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瞪向培养舱边那个眼神依旧迷茫痛苦的“张文琴”，心中撕裂般的痛楚和无法言喻的恶心感交织翻腾。
那个“张文琴”似乎被周博眼中的恨意和痛苦惊到，身体瑟缩了一下，眼中那点微弱的悸动被更深重的茫然和恐惧取代。
“你害怕了，周博。”黄莉的声音如同魔音，穿透周博的愤怒，“你害怕面对真相。你害怕承认，你体内流淌的力量，本就属于更高等的秩序！你害怕成为那必然到来的新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