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寂静的餐厅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出来混,讲的就是一个‘信’字。”
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落在苏晨的脸上。
“你说对吗,苏先生?”
笑里藏刀,步步紧逼。
他不再提靓坤,而是直呼苏晨为“苏先生”。
这代表着,在他眼里,洪兴真正的话事人,只有苏晨。
靓坤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气场竟恐怖如斯。
然而,苏晨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去看倪永孝的眼睛,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面前那块顶级的雪花牛排上。
刀锋划过肉的纹理,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滋啦”声。
他叉起一小块切好的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整个餐厅,只有他切割牛排的声音在回响,沉稳,而富有节奏。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你讲你的规矩,我吃我的牛排。
你的压迫,于我而言,不过是佐餐的背景音乐。
直到将口中的牛肉完全咽下,苏晨才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孝哥说的对,规矩最重要。”
他笑了,笑容比倪永孝更加真诚,也更加危险。
“就像做人一样,最怕的就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出卖。”
苏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不小心,就死得不明不白。”
他拿起红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目光穿过杯壁,饶有兴致地看着倪永孝那张开始变得僵硬的脸。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我听说,当年倪先生……走得就很突然啊。”
“好像是跟Mary姐有关?”
“啪!”
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餐厅内虚伪的平静。
倪永孝手中的银质刀叉,重重地砸落在骨瓷餐盘上,其中一把叉子甚至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弹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他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笑容消失了。
温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将人冻僵的阴霾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父亲倪坤被自己未来的大嫂Mary姐指使人杀害,再由自己清理门户,嫁祸他人,这是他心中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是他登上权力巅峰的投名状,也是他午夜梦回时,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件事,除了他和几个绝对的心腹,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这个苏晨!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上有什么?人证?物证?还是录音?
无数个念头如同奔雷般在倪永孝的脑海中炸开,让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与城府,土崩瓦解。
这一刻,他一直以来牢牢掌控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对方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倪永孝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过江的猛龙。
而是一个,能够洞穿一切人心与秘密的魔鬼。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中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