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那块紫檀木心,林卫国的心境却如一口深井,波澜不惊。
这块足以在京城换回一套小院的木中帝王,被他用一块破布包裹,藏在了床下最不起眼的角落。
财,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招灾惹祸的根源。
在他能用拳头捍卫自己和家人之前,任何可能引来豺狼窥伺的宝物,都必须沉在水面之下。
接下来的两天,槐树巷的午后总是回荡着“咚咚锵锵”的声响。
林卫国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将院子里那些经过系统改造的普通木料,一一变成了生活。
一个崭新的碗柜立在墙角,线条简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两张新打的床铺,床头带着微微的弧度,卯榫结构咬合得天衣无缝,人躺上去,连一丝轻微的晃动和杂音都感觉不到。
这个一度破败的小院,正在他的手中,一寸寸地焕发生机。
母亲王秀兰脸上的褶子,仿佛都被这崭新的生活抚平了些许,眼里的光彩一天比一天亮。小丫的笑声也变得清脆,不再是过去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这天下午,阳光将院子晒得暖洋洋的。
林卫国处理完最后一块床板,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几块切下来的紫檀木边角料上。
它们形状不规则,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但那深邃的紫黑色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绸缎般的光晕。
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似乎又在记忆里飘起。
是隔壁那个女教师,苏映雪。
她总是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婉又保持着一分距离的笑容,送来一些自己做的窝头,或是一碗热腾腾的菜粥。
她不问林卫国的过去,只是在看到小丫瘦弱的模样时,眼底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会陪小丫说说话,教她认几个字,像一缕清风,吹散了这个家初来乍到时的不安。
林卫国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别人敬他一尺,他便还人一丈。
他拿起一块最大的边角料,入手微沉,质地冰凉而细腻,仿佛握住了一块沉睡了数百年的玉石。
他的脑海中,没有图纸,没有草稿,一把精巧绝伦的梳子样式却已然成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取来了自己那套跟随多年的刻刀。
没有半分犹豫,刀尖落下。
“嘶——”
一声轻微得如同蚕丝被拉断的声音响起。
那坚逾金石的紫檀木,在他的刀下,竟温顺得如同豆腐。
他的手腕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每一次运力,都精准地控制在毫厘之间。木屑不再是纷飞,而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成片成片地、优雅地从木料上剥离。
那不是在雕刻。
那是在唤醒。
唤醒沉睡在木料深处的灵魂。
一个小时,梳子的轮廓已然成型,线条流畅得仿佛天生如此。
第二个小时,他换上了更小的刻刀,开始在梳背上精雕细琢。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整个人与手中的刻刀、眼前的木料融为一体,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一朵雪花。
一朵由六角冰晶构成的、结构繁复而又带着凛然寒意的雪花,在他的刀尖下,一点点绽放。
最后是打磨。
他没有用砂纸,而是用一小块质地更软的木头,蘸着水,一遍又一遍地在梳子表面摩挲。
这是一种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抛光手艺。
当最后一滴水珠被蒸发,那把木梳终于呈现在他的眼前。
通体呈现出一种神秘的紫黑色,光润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他眼中的沉静。梳齿圆润饱满,仿佛一颗颗精心打磨的黑珍珠。梳背上那朵雪花,每一道冰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明明是木刻,却让人看一眼,便仿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与纯净。
这已经不是一把梳子。
这是一件足以被任何博物馆珍藏的艺术品。
夜色如墨,将槐树巷染上了一层静谧。
林卫国估摸着苏映雪应该已经下课回家,他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将木梳仔细包好,走出了院门。
咚,咚,咚。
他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一张素净温婉的脸庞出现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