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
那是新鲜刨花的清香,混杂着桐油和某种特殊树脂醇厚的、略带辛辣的气息。
林卫国的院子里,一套崭新的桌椅静静伫立,仿佛是沐浴在晨光中的艺术品。桌椅的木纹在晨曦下流淌,每一寸表面都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它们并非死物,而是被赋予了生命的木之精灵。
这便是他为学校打造的第一套样品。
林卫国用指腹轻轻划过桌面,那温润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每一个卯榫接口,都严丝合缝,宛如天成,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也是他向这个时代展示自己獠牙的第一步。
当他用板车将这套桌椅拉到学校时,那位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校长,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明的好奇与审视。
他显然对一个年轻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还存有疑虑。
“校长,您看看。”
林卫国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桌椅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没有一丝晃动。
校长的目光落在了桌椅上,眼神微微一凝。他围着桌椅走了一圈,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而厚实,是上好木料才有的回响。
他又俯下身,像个最挑剔的工匠,仔细检查着桌腿与桌面的连接处。当他看到那精密得如同机关造物的卯榫结构时,他脸上的严肃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他伸出手指,想要触摸那接缝,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缝隙。
“这……这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校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林卫国平静地点头。
校长直起身,再次用手掌抚摸着桌面,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充满了珍视与赞叹。那层特殊的保护漆,不仅带来了视觉上的美感,更有一种奇妙的触感,温润而不滑腻,坚实而富有弹性。
“好!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场转身回办公室,很快就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塞到林卫国手里。
“小林师傅,这是剩下的大半款项,你先拿着!剩下的桌椅,拜托你,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全部完工!”
校长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套桌椅的品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四九城的干部与知识分子圈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好东西,是长了脚会自己走路的。
尤其是这个年代,国营家具厂的产品样式老旧、质量参差不齐,林卫国这批堪比艺术品的手工家具,无异于一股清流。
经由校长和苏映雪有意无意的推荐,订单开始像疯了一样涌来。
先是区里的机关单位,派人找上门来,点名要订做二十套和学校同款的办公桌。
紧接着,文化站的站长亲自登门,想请林卫国为他们新盖的阅览室,量身打造一批顶天立地的大书架。
最夸张的是,连中心医院的后勤科长都找来了,拿着图纸比划了半天,想订做一批结构更结实、更方便移动的新式病床。
订单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量。
这是泼天的富贵,也是巨大的难题。
林卫国站在堆积如山的木料前,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可以不睡觉,可以不休息,但他的精力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
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必须招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找到了方伯,将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方伯听完,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满是为林卫国高兴的红光。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人手不够?这事儿你别管了,包在伯身上!”
热心的方伯没有一句推辞,直接把事情揽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方伯就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了林卫国的院子。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洗得已经发白。人很瘦,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颗星星。
他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背脊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