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越做越大,难题也接踵而至。
林卫国刚接了一笔大单。
客户是市里一位举足轻重的干部,要求高得吓人。
木料要顶级的金丝楠木,这好办。棘手的是涂装,对方指明,要用一种产自南方的天然大漆。
生漆,又称国漆。
色泽深邃光亮,质感温润如玉,一旦干固,便能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防腐,耐磨,抗酸碱。自古以来,就是最高档家具和漆器的不二之选。
但在眼下这个物资极度匮乏、南北运输几近瘫痪的52年,这东西在四九城,就是个传说。
有价,无市。
午后的阳光穿过作坊高窗,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厚重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空气里,亿万颗细密如金粉的木屑在光柱中翻滚、浮沉,混杂着松木与柏木干燥而清冽的香气。
这股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林卫国指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块刨光的木板,指腹的皮肤感受着那细腻如初生婴儿肌肤的纹理。
他的眉头,却锁着。
“卫国,这天然大漆,难弄。”
他身前,方伯“吧嗒”一口旱烟,吐出的烟雾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缭绕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方伯将黄铜烟锅在桌腿上使劲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像细碎的雪。
“这玩意儿,从割胶到炼制,九转十八弯,工艺繁琐得要命。”
“一棵漆树长十年,割上百刀,也就能出那么一小捧。产量跟猫尿似的,一丁点儿。”
方伯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如今更是金贵,都成了特供,专供上面那些大地方。市面上,别说买了,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他叹了口气,烟杆在手心转了转。
“依我看,这单子……要不算了?”
林卫国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木板那变幻莫测的纹理上抬起,眼神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方伯,开门做生意,砸什么都不能砸招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这间作坊的空气里。
“既然应下了,就得办到。”
信誉,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林卫国脑中飞速盘算着所有可能的渠道,甚至已经做好了亲自南下一趟的准备。
就在这时。
院子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又多,又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