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皮肤是常年被高原紫外线灼烤出的深褐色,如同粗糙的皮革。
他穿着厚重的旧藏袍,腰间别着一把镶银的藏刀,沉默寡言,眼神像两块深埋地下的黑曜石,平静得近乎麻木,却偶尔在扫过艾丹时,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绝非友善,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警惕、怜悯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当艾丹试探性地提到“桑耶隆巴”时,扎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双平静的黑眼睛里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波澜,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拒绝,只是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如同砾石摩擦般说道:
“路,很远!雪,很大!地方…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
“不吉利!”
“钱不是问题!”
艾丹强调,他看到了扎西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惧,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扎西知道些什么;
“我只需要你把我带到能看到那座山的地方!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撒了谎……
扎西沉默了很久,久到艾丹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了艾丹递来的一半定金!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粗糙得像树皮;
“明天,日出前,城西马场!”
说完,他不再看艾丹一眼,转身融入了八廓街午后嘈杂的人流中,那深色的藏袍背影,像一块移动的阴影,带着沉重的不祥。
出发当日的黎明前,寒意刺骨……
拉萨城还在沉睡,只有稀稀落落的灯火点缀着深蓝色的天幕;
艾丹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御寒衣物、少量高热量食物、水、急救包、相机、强光手电、登山杖;
以及那个被严密包裹、却如同心脏般不断散发冰冷气息的嘎乌盒——提前半小时赶到了城西马场!
扎西已经到了;
他牵着一匹同样沉默、看起来异常健壮的高原马,马背上驮着更重的物资:
帐篷、毛毡、压缩燃料、风干的肉条和糌粑,甚至还有一小捆劈好的木柴。
他检查着马鞍和捆扎的绳索,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早已重复了千百遍。
看到艾丹,他只是微微颔首,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艾丹注意到,扎西的腰间,除了那把藏刀,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黄铜转经筒,筒身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被摩挲。
没有多余的寒暄;
扎西示意艾丹上马
——那是一匹租来的、看起来温顺些的栗色马;
艾丹笨拙地爬上马背,冰冷的皮革马鞍硌得他生疼,扎西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上了他的坐骑,那匹黑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浓浓的白气。
扎西轻轻一抖缰绳,黑马便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西北方向,踏上了被晨光染上微弱青灰色的荒野土路。艾丹的栗色马紧随其后。
城市的气息迅速被抛在身后;
最初的一段路还算平坦,沿着一条浑浊的河流延伸!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顶峰,将山尖染成耀眼的金红,如同燃烧的圣火。
开阔的视野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但艾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随着海拔缓慢升高,稀薄的空气开始让他呼吸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凉的刺痛感。
更让他不安的是扎西的沉默。向导像一尊会移动的石雕,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开口。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荒凉的山脊,像是在提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摩挲腰间黄铜转经筒的频率,随着深入荒野,也在不知不觉地加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