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军的侦察机连续三天在营地上空盘旋，像只阴魂不散的秃鹫。马苏德站在瞭望塔上，看着那架灰扑扑的飞机划过天空，咬碎了嘴里的枣核：“他们在找我们的主力。”
赤狮军的弹药快见底了，上次抢水井缴获的子弹，只够每人分到三十发。马苏德派去黑市换弹药的小队还没回来，侦察机的出现，意味着大部队可能随时会来。
“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人还很多。”李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上画着营地的轮廓，“而且就在这里。”
“怎么让？”络腮胡摸着步枪的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总共就八十个人，就算站成一排，也填不满半个山谷。”
李明从背包里翻出块炭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做稻草人。”
这个想法让士兵们炸开了锅。“稻草人能顶什么用？飞机上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还不如多挖几个散兵坑实在！”马苏德也皱着眉：“这就是你说的‘空城计’？我听老人们说过，那是骗人的把戏。”
“就是要骗他们。”李明翻开《孙子兵法》，“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侦察机飞得高，只能看见影子。”他指着“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那页，注释写着：“老板突然查岗，你就算在摸鱼，也得假装敲键盘——速度够快，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马苏德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干！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变成了稻草人的世界。士兵们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干草、破木板都堆在一起，扎出一个个半人高的“士兵”。有的戴着破军帽，有的背着用木棍做的“步枪”，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明负责给稻草人“化妆”。他用炭笔在布上画五官，手抖得厉害——他没学过画画，画出来的眼睛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鼻子歪歪扭扭，看起来有点滑稽。
“李，你这画的是士兵还是妖怪？”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看，笑得直不起腰，“这眼睛画得跟骆驼似的。”
李明也笑了，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风从戈壁滩吹过来，带着远处雪山的寒气，他忽然想起了阿尼娅。
阿尼娅是他在边境小镇认识的医生，乌克兰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给赤狮军的伤员治过病，临走时把自己的红十字袖章留给了李明，说：“看见这个，就像我在保佑你。”
现在袖章就缝在他的白袍内侧，挨着那个小红点。
鬼使神差地，李明拿起炭笔，在一个稻草人脸上画了起来。这次他画得很慢，尽量回忆着阿尼娅笑起来的样子——眼睛要圆一点，嘴角要往上翘，脸颊上轻轻画两道弧线。
画完时，太阳已经西斜。那个稻草人被插在营地最显眼的位置，穿着阿尼娅留下的一件蓝色罩衫（她当时说太大了，送给了李明），脸上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生动，像真的有人在那里看着他。
李明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又暖又酸。他悄悄把稻草人转了个方向，让笑脸对着东方——阿尼娅说过，她的家乡在东边，有大片的雪原。
“这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明吓了一跳，转身看见马苏德站在那里，刀疤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他正盯着那个画着笑脸的稻草人，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个……朋友。”李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这是在胡闹。
马苏德走近几步，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稻草人脸上的酒窝。“是你女人？”他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和阿尼娅没说过爱之类的话，但在这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地方，那个笑脸就是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马苏德没再说话，转身从腰间拔出弯刀。李明以为他要砍掉稻草人，赶紧伸手去拦：“别……”
但马苏德只是蹲下身，用刀尖在稻草人背后的木杆上慢慢刻画着。刀锋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刻得很认真，独眼眯成一条缝，刀疤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刻完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好了。”
李明走过去看，木杆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像教堂里的那种。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十字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是……”
“我们部落的习惯。”马苏德望着远处的天空，侦察机已经不见了，“遇到重要的人，就刻个十字，让真主保佑她。”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保佑惦记她的人。”
那天晚上，所有稻草人都被布置在了营地周围。有的站在沙丘上，有的靠在帐篷边，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真像有几百人驻守。那个画着笑脸的稻草人被放在瞭望塔下，背后的十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李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士兵们的鼾声，手里攥着那个红十字袖章。他想起阿尼娅给伤员包扎时的样子，她的手指很轻，动作很稳，即使在炮火声中也从没慌乱过。
“她一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他对着黑暗默念，仿佛马苏德刻的十字真的能传递祝福。
第二天清晨，侦察机又来了。它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三圈，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擦过瞭望塔的顶。士兵们都躲在帐篷里，手心捏着汗，只有那些稻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迎着风，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那个画着笑脸的稻草人，蓝色罩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侦察机最终飞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从俘虏嘴里得知，飞行员报告说赤狮军主力仍在营地，人数至少有三百，政府军因此改变了进攻计划，把大部队调去了别的方向。
“空城计成了！”士兵们欢呼着，把稻草人举起来抛向空中。
李明看着那个画着笑脸的稻草人，它的胳膊被抛得有点歪，但脸上的笑容还在。他走过去，把它扶好，手指轻轻拂过背后的十字刻痕。
马苏德走过来，递给李明一块烤饼：“你的女人，很勇敢。”
李明咬了口饼，点了点头。他知道，勇敢的不只是阿尼娅，还有这个在稻草人背后刻下十字的男人，以及所有在绝望里相信一个笑脸能带来好运的人。
风又起了，稻草人们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