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裹挟着牲畜圈的热气和草木的清香。燕子风风火火地领着胡八一和王凯旋(胖子),走到了村东头一个独立的木楞房前。院子里挂着几张处理好的兽皮,空气中隐隐有野兽特有的膻味。一个穿着利落劲装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微微弯腰检查着一张古朴的角弓,动作流畅而带着山野特有的韵律感。
“英子!”燕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那人闻声直起身,转过身来。短发乌黑,堪堪盖过耳廓,衬得一张脸轮廓分明。皮肤是常年山风日光锻造出的健康麦色,眼眸清亮如林间泉水,带着野兽般的警觉,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丝山里人的沉静。她身后斜挎着一杆擦拭得油光锃亮的老式猎枪。
“胡大哥,王大哥,你们好,我是英子。”少女开口,声音干脆利落,像山溪撞上了石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目光扫过胡八一和胖子,带着审视,也带着山民对能人异士朴素的认可。
“哟呵!”王胖子那双被肥肉挤得溜圆的小眼睛骤然亮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上下打量着英子,“英子?!乖乖!燕子你不说我都不敢认!当年我跟老胡在屯子里插队那会儿,你还扎着小黄毛辫儿,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讨糖吃呢!”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大腿的高度,“就到我这儿!才这么一丁点高!这…这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我都认不出来喽!好一个英气飒爽的猎户女!”
英子闻言,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掠过一丝微风,转瞬即逝。“嗯,王大哥还记得。”
院子里,两条壮硕得如同小牛犊子的土黄色獒犬原本趴伏着,此刻也机警地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珠冷冷地盯着两个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肌肉在厚实的皮毛下绷紧。这两条獒,才是真正的开路先锋。
两天后,屯口那片开阔地。
三匹驯顺的老马,驮满了沉重的行囊。包裹里除了充足的干粮、水囊,还有精心准备的“山货”:扎紧口的一袋上好糯米,两枚黑得发亮、散发着特殊腥气的黑驴蹄子,沉甸甸的大号撬棍,一大桶味道浓烈呛鼻的米醋,以及几瓶驱寒壮胆的高粱烧酒。这是深入不祥之地必不可少的“装备”,是老支书的忠告和燕子爹的经验之谈。
林阳、胡八一、王胖子各自牵着一匹驮马。王胖子还在啧啧感叹英子的变化,胡八一则在最后一次检查马背绑带的松紧。而英子,此刻正站在队伍最前方。
她身边环绕的,赫然是八条形貌各异却同样凶悍的猎犬!不再是院中仅见的土黄,有通体漆黑如墨的,有黄黑斑驳纹路如虎的,个个眼神桀骜不驯,露出的獠牙闪着寒光,粗壮的四肢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它们是英子真正信赖的同伴,是最精锐的山地斥候。
“走了!”
英子简短有力的声音穿透清晨的微寒。她迈开脚步,动作轻盈稳健,毫不拖沓地踏入通往北方的狭窄土道。八条大獒低吼一声,仿佛接受指令的士兵,分出四只散在前方左右探路,另外四只则自动围在队伍两侧及后方,形成拱卫之势。林阳三人牵马紧随其后,一行人马,向着莽莽苍苍、无边无际的兴安岭原始森林腹地,一头扎了进去。
森林在眼前铺开,从稀疏变得稠密,最终化作一片让人窒息的深绿海洋。
林海的广袤远超想象。参天巨木,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色苔藓,枯枝败叶在地上堆积成厚厚的软泥层,散发出浓重的腐殖质气息。阳光艰难地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挣扎着射下来,只在林地间留下稀稀落落、破碎的光斑,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饿了,猎犬们低吠着窜进密林深处,不多时便会带来猎物——有时是扑腾的肥美山鸡,有时是跑懵了的野兔。升起篝火,架起带来的小锅铁板,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气,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气,在山林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烤到外焦里嫩的肉块,就着硬邦邦但顶饿的干粮饼子和清凉甘冽的山泉水下肚,便是这山行中难得的慰藉。
然而,这短暂的野趣很快被更深沉的压抑所取代。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加古老粗壮,枝叶交织得愈发紧密。有时行经谷底或背阴坡,头顶的树冠竟如三重屋檐般叠加,层层叠叠封死了几乎所有的光线,四下里昏暗如暮,只有篝火幽幽跳跃。时值盛夏,这浓荫深处却阴凉刺骨,一股带着水腥气的寒意钻进衣领,直透骨髓。空气中那种属于荒古、属于未经人迹踏足秘境的原始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疲惫的跋涉持续数日。
山势渐渐变得险峻巍峨,林木的粗犷原始感达到顶峰。脚下的泥土碎石间,开始混杂着带有风化痕迹的嶙峋巨石。猎犬们在一些地方会变得异常躁动,对着空旷的山坳或黝黑的岩缝低吠不已。
“大妹子!咱们这…快到地方了吧?”胖子呼哧带喘地抹了把汗,凑近领路的英子,眼中按捺不住的好奇混合着紧张,“那鬼地方真叫野人沟啊?真有那毛茸茸、吃人的大野人?你…你见过?”
英子正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一处幽暗的石壁,闻言转过头,被山风吹拂的短发下,表情异常严肃:“暗夜不知道啥是野人(鄂伦春语:我没见过)。”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听我阿玛(鄂伦春语:父亲)讲过,早年屯里还有山里跑采参放山的汉子都说见过!远远瞅见,毛茸茸的大个子,跑得飞快,像猴子又像人…从来没活捉住过,真假说不清。但那沟…”
她抬眼望向远处山垭口外一片仿佛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山谷方向,眼神中流露出敬畏:“那沟最早不叫这名儿。听老辈人讲,叫‘捧月沟’,说是大金国那会儿顶贵的贵人埋骨的地方,风水好到能捧着月亮下葬!”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压抑,如同裹着森森寒气,“后来…听说蒙古的铁骑在那边上的‘黑风口’,把大金国十几万人马都给包圆了!杀得那个惨啊…尸山血海的!蒙古兵把金兵的尸首,像扔柴火捆子一样全扔进这捧月沟…”
英子攥紧了手中的猎枪皮带,声音低哑下去,仿佛讲述着山神不允许过多泄露的秘密:“整条山谷都快填满了!从那以后,那地界儿,就改名叫‘死人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