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屯子沉入无边的墨黑，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晕。三人被燕子爹热络地留宿在他家东屋火炕上。燕子几年前已嫁了屯里青年，男人此刻也在牛心山考古队干活，家里就燕子爹和老伴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有些空落。
但这份空落很快被暖融融的炕气和饭菜的浓香填满。一只肥硕的铁锅蹲在炕桌中央，咕嘟咕嘟炖着山上打的野大鹅；一盘油汪汪的炒山鸡块堆得像小山；熏得乌黑透亮的狍子肉片散发出浓郁的松枝香；粗瓷大碗盛满了结实的苞米饭。
“来来来！快炕上坐！没啥好招待的，家里有的都拾掇上了！敞开肚皮吃！”燕子爹是个典型的东北山民，黧黑的脸膛，粗糙的大手，笑容爽朗却带着岁月的风霜刻痕。他烫了一壶自家地里种的小烧，屋里弥漫着辛辣而醇厚的酒气。
酒过三巡，炕头暖得人微微冒汗。胡八一给燕子爹满了杯酒，斟酌着开口：“老叔，咱们哥仨这趟回来，除了看看大家，也是想着…山里这么些年，保不齐有啥能见识见识的老物件…”
燕子爹端着酒杯的手顿住，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胡八一一眼，又扫过旁边竖着耳朵的王胖子和安静品酒的林阳。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嗨！我懂！你们这些城里回来的娃子，总惦记着老祖宗埋地里的那点玩意儿呗？”他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山民对“靠山吃山”生存逻辑的质朴理解，“山里人，沟沟坎坎，靠天靠林子吃饭，遇上灾年饿肚子，祖祖辈辈，哪个没去刨过几座坟？咱不说那些花里胡哨的道道儿，就一句话，活着要紧！”
他仰脖灌了半杯烧酒，酒气喷薄而出，重重叹了口气：“可眼下这营生，难喽！牛心山那肥肉，咱甭惦记了，围得铁桶似的！至于别的？早些年像样点的坟包子、有碑有文的墓，屯里老少爷们儿哪个不知道？但凡不凶、不难找的，里头的锅碗瓢盆、铜钱瓦罐…能顶用能换钱的，早八百年就给搂空了！还能剩下个啥给后来的？”
他筷子点了点锅里的鹅块，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隐秘和敬畏：“不过…要说真还藏着好地方…”
胡八一和王胖子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林阳微微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燕子爹吸溜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些：“往北走…穿过团子山，再往前走上个四五天的光景，快到中蒙边界那片…有个地方，叫‘??野人沟??’！”这三个字吐出，连带着一股寒气，他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仿佛怕有什么东西听到。
“老辈子传下来的凶地！都说是当年大金国那帮王公贵胄们挑的埋骨堆！传得玄乎啊！说沟里埋着金山银海！”
王胖子呼吸都粗了：“那敢情好！”
“好个屁！”燕子爹瞪了他一眼，旱烟袋狠狠砸在炕沿上，“那地方，邪乎得很！早年屯里不是没出过不信邪的狠主儿！三狗他二舅爷，当年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穿山甲’，胆子比熊大！纠集了一伙子人，十几条好汉，家伙事儿备得齐整，摸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三张年轻的面孔，带着一种讲述禁忌之事的郑重：“然后就…再没见出来一个！”
屋里陷入一阵死寂。炉膛里跳跃的火光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窗外山风呜呜作响，像是夜枭在啼哭。
“有去无回？”胡八一的声音有些干涩。
“骨头渣子都没捡回来一星半点！”燕子爹的语气斩钉截铁，“都说沟里有吃人的野人！更邪乎的说是…山魈、鬼怪！谁说得清呢？”他灌了口酒，驱散那寒气，“其实啊，最大的凶险，是那地方的‘势’！沟深林密，岔道像迷魂阵！大夏天的还好说，入了秋，特别是寒冬腊月，一场‘白毛风’刮起来，天昏地暗，几步开外认不出爹娘！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再壮的汉子也得冻成冰坨子！死在里头，真不算新鲜！”
深夜，油灯昏暗。送走了絮叨不断的燕子爹娘，东屋火炕重新安静下来。屋外，屯子里的狗偶尔零星叫几声，愈发显得山夜深沉寂寥。
王胖子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像摊煎饼，嘴里小声嘟囔：“老胡…胖子我这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上蹿下跳，又怕痒痒，又怕它蹦出来咬人…野人沟…听着也太他妈邪乎了！”
胡八一靠着炕头，眉头拧成疙瘩，手指下意识在炕席上划拉着。牛心山的彻底失落，对计划打击巨大。野人沟的诱惑像一盏在迷雾中摇曳的油灯，但那“有去无回”四个字的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墓葬集中地…王公贵胄…”他低声念叨着燕子爹的情报，眼中精光闪烁，“富贵险中求…但代价…”
林阳一直背对着两人，面朝着糊了旧报纸的墙壁，似乎在凝视某处。黑暗中，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两人的犹疑：“有去无回？那不是正好？”
胡八一和王胖子同时抬头看向林阳晦暗中的轮廓。
“有去无回的地方，才意味着宝藏完好无损。”林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牛心山的教训还不够？但凡好挖、标志清晰的，早就成了坟场，渣都轮不到我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投向北方无尽的黑暗，“野人沟的凶险，就是最大的保护伞。既然锁定了方向，它就是下一个目标。”
拍板定案！王胖子脸上的恐惧瞬间被兴奋取代，猛地一拍大腿：“对！林爷英明！怕他个鸟！咱兄弟仨福大命大！再加上林爷的本事，怕啥野人！干它娘的！”
胡八一深吸一口气，看着黑暗中林阳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那里面蕴藏的冷静与力量奇异地驱散了最后的犹豫。他重重点头：“好！就去野人沟！”
临睡前，燕子爹还是不放心地隔着门帘探进头来，压低声音叮嘱：“几位大侄子啊…那地方真不是闹着玩的！要真非去不可…务必找两个熟悉北边山路的向导！最好…带上三五条凶点的獒狗！那地方迷路真要命！大牲口惊了跑起来也拉不住…哎！”
黑暗中，三人都未入睡。
胡八一轻声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找人看，屯子里还有没有熟悉北边山里的老猎人敢带路的。”
王胖子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多找几条凶狗！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盘膝静坐的林阳，意识沉入识海。意念扫过随身空间深处那沉寂的吉普、油桶、弯刀、开山铲，手指悄然拂过贴身道袍内袋里厚厚一沓泛着微弱玄奥波动的符箓。丹田内《鸿蒙一炁决》凝练的真炁，无声流淌，如同暗夜中蛰伏的洪流。野人沟的风声，仿佛已透过千山万水，开始在他耳边低吟。
窗外，东北的寒夜漫长。岗岗营子沉入深眠，而暗流，已在沉寂的土屋里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