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是“方舟”上最没有特色的地方。四面墙壁都是由无缝拼接的吸音合金板构成，冰冷、光滑，能吞噬掉一切不必要的声音。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中央一块平板LED灯，它发出的光毫无温度，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无所遁形。
王勇，或者说，刺客，被牢牢地固定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高压电流的后遗症让他看起来有些萎靡，但眼神中的警惕和凶狠并未完全褪去。他沉默着，像一块拒绝风化的岩石。
林毅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同样简洁的金属桌。他没有穿“创世纪”计划负责人那身笔挺的制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灰色便服，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一个手握权柄的上位者。
“王勇。地底城，B-12区，第三街道，门牌号47。”林毅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的妻子叫刘芳，在纺织厂工作。你们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为了换取他们未来一年的‘A级’营养膏和洁净水配额，你接下了这个任务。”
刺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伪装的身份天衣无缝，但真实的家庭信息，是他最深的软肋，也是他以为最安全的秘密。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第一次流露出震惊和不安。
“老杨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林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这是‘创世纪’计划的附属项目之一，‘方舟’公民家属优待协议。只要你为‘方舟’做出足够的贡献，你的家人就可以被接到这里，享受和你同等的待遇。真正的阳光、新鲜的空气、没有污染的食物。而不是地底城那种发霉的、随时可能断供的所谓‘特权’。”
刺客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背叛老杨的下场是死，但家人在地底城的未来，同样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深渊。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低吼道，“你们这些上等人，说的话和地底的沼气一样，听着响，闻着臭！”
“就凭我能查到你的底细，而老杨却让你来送死。”林毅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对方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告诉你目标是一个沉迷于研究、疏于防范的工程师。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个工程师的住所，安保等级堪比‘苍渊’的指挥室？他有没有告诉你，你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必死的陷阱？”
刺客沉默了。他不是傻子。从那个诡异的玩具熊机器人发难的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被骗了。老杨需要的不是他成功，而是他的失败，用他的死亡来试探林毅的底牌。
“你想知道什么？”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凶光被一种深深的疲惫所取代。
“我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坐标，一个能和你们地底城里……那些同样不满意老杨的人说上话的方式。”林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我听说过一个叫‘修复者’的组织。他们的领袖是谁？怎么联系？”
刺客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变成了决然。“‘修复者’的首领，我们都叫他‘扳手’。他曾经是地底城动力核心的总工程师，因为反对老杨的‘血色整合’，被撤掉了所有职务。他是个真正的技术天才，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他在哪？”
“废弃的C-3区，最下层的泵房。那里辐射超标，守卫很少去。他们有一个秘密的通讯频道，用的是老旧的短波电台，频率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刺客报出了一串数字，一个特定的时间窗口。
林毅默默记下，然后站起身。“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刺客王勇，你是‘方舟’的预备公民，李明。你的任务，是配合我的工程师，搭建一个能联系上‘扳手’的通讯设备。事成之后，我会派人去接你的家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几分钟后，在“创世纪”计划的核心实验室里，林毅、陈岩和赵珂围在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桌前。桌面上，是地底城的详细三维地图，C-3区的泵房被醒目地标记了出来。
“风险很高。”陈岩率先开口，他的眉头紧锁，“C-3区虽然废弃，但周围的结构非常不稳定，而且辐射值确实是个大问题。我们无法进行物理渗透。短波通讯……信号穿透地层会衰减得非常厉害，而且极易被老杨的监控网络截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创意的方案。”林毅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我们不从‘方舟’直接联系他。我们利用‘创世纪’计划的成果。”
他调出了一个设计图，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看起来像金属圆盘的装置。“这是我们刚研发出来的便携式水净化器，利用高频声波震荡技术，一小时能净化五升重度污染水。这是地底城最稀缺的资源，也是‘扳手’那种理想主义者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的意思是……”赵珂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把这东西，连同一个微型通讯器，想办法送到‘扳手’手上？”
“没错。”林毅点头，“赵珂，你的黑市网络，有没有办法把一个小包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地底城一个指定的废弃信箱里？”
赵珂自信地一笑：“老板，你太小看我的生意了。别说一个包裹，只要价钱合适，我能把一头牛送到老杨的卧室里。不过，这需要时间，而且……得加钱。”
“钱不是问题。”林毅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代表着地底城的黑暗区域，眼神深邃，“老杨想用战争来拖垮我，那我就把战火，烧回他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