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方舟”最深处，一间被废弃的管道中继站里，陈岩正在调试着一套外形古怪的设备。它看起来像是一堆废铜烂铁的集合体：一个老旧的CRT显示器闪烁着绿色的幽光，几根粗大的电缆像蟒蛇一样连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箱体上，一根铜制天线正随着陈岩的调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套设备的核心，是一个利用废弃管道的物理震动来传递加密信息的收发器。它的传输速率慢得令人发指，但优点是绝对安全。任何电子信号扫描都无法侦测到这种原始的、纯物理层面的“通讯”。
林毅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赵珂已经通过她的渠道，将那个包裹送到了地底城。现在，就看“扳手”是否会咬钩了。
突然，显示器上的杂乱波形猛地一跳，开始呈现出规律的起伏。陈岩的眼睛一亮，双手在键盘上迅速敲击，将那些震动波形翻译成文字。
【你是谁？】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浓重的警惕和审视。
林毅接过陈岩递来的麦克风，这个麦克风连接着一个转换器，会将他的声音变成同样编码的震动波。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一个能帮你实现理想的盟友。那个水净化器，只是个见面礼。”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岩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切断了联系。
【我凭什么信你？地表人，和老杨一样，都是掠夺者。】
“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老杨的存在，威胁到了我的家人，也阻碍了你的理想。我需要你在地底城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牵制他的精力。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提供技术、设备，甚至……一个重建秩序的未来。”
【……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一周后，老杨会视察B-4区的军工厂。我需要那里的电力系统，出现一次无法修复的、持续至少三小时的瘫痪。】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投名状。
林毅毫不犹豫地回答：“成交。”
通讯中断。陈岩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家伙，比想象中更难对付。B-4区军工厂的电力系统是独立网络，有物理隔绝，我们从外部几乎不可能侵入。”
“那就从内部。”林毅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赵珂，我需要你再送一个‘小礼物’下去。一个能混入军工厂垃圾处理系统的，小小的电磁脉冲装置。”
正事谈完，林毅的终端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苍渊”的通讯请求。
“方舟”的权力核心，那间永远保持着恒温恒湿的指挥室里，气氛有些凝重。“苍渊”坐在他的指挥官座椅上，面容隐藏在光线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他的对面，是“三号”派系的代表，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锐利的老者。
林毅一走进门，就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
“林毅，你来了。”“苍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首先，我要恭喜你，挫败了一次来自地底城的卑劣刺杀。这证明了你的警惕性，也证明了‘创世纪’计划的安保工作卓有成效。”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林毅谦逊地回答，姿态放得很低。
“但是，”苍渊话锋一转，“抓到了活口，却秘而不宣，甚至绕过了安保部和情报部，进行私人审讯。这似乎……不太符合‘方舟’的规矩。”
“三号”的代表立刻抓住了机会，冷冷地补充道：“何止是不合规矩。林毅先生，你现在掌握着‘创世纪’计划这个‘方舟’的未来，又拥有了自己的情报来源和武装力量。我们不禁要问，你的权力，是否已经大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这是典型的政治发难。他们不在乎刺客，只在乎他通过刺客获得了什么，以及他想用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林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苍渊”和那位老者，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无奈与诚恳的微笑。
“我之所以没有立刻上报，是因为我从刺客口中，得到了一个远比刺杀本身更重要的情报。”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老杨正在集结一支部队，他的目标，是‘方舟’的废水处理系统。他想用一场瘟疫，从内部瓦解我们。”
这个情报半真半假，但威慑力十足。废水处理系统是“方舟”的命脉之一，一旦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苍渊”的身体明显前倾了一下，显然被这个消息镇住了。“三号”代表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为了验证情报的真伪，并寻找反制措施，我才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林毅继续说道，“我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方舟’的整体安全。至于‘创世纪’计划，它永远都属于‘方舟’，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守护者。”
他的话无懈可击，既展示了功绩，又表明了忠心，还顺便将了两位大佬一军——如果你们因为内部的权力倾轧而忽视了外部的巨大威胁，那这个责任谁来负？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是“苍渊”打破了僵局。他深深地看了林毅一眼，缓缓说道：“你说得对。是我们多虑了。从今天起，给你增派一个十人编制的安保小队，直接听你调遣。废水处理系统的防御，也由你全权负责。”
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监视。林毅心知肚明。
会议结束，林毅走出指挥室时，背后传来了“苍渊”看似随意的声音。
“对了，林毅。地底城‘血色整合’时期，有一个叫‘扳手’的工程师，失踪了。他是个天才，可惜了。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林毅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没有。或许，只是历史的尘埃吧。”
阳光透过指挥室的舷窗，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的一端，连接着“方舟”的权力中枢，另一端，则悄然伸向了地底那片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