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杨柳巷。
雪是亥时三刻落下的——最初只是零星细屑,像谁不小心抖落了案头的盐霜;转瞬便扯絮般扑簌簌坠下来,压得檐角瓦当发出极轻的声响。
雪光映着夜色,巷子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巷底那间半塌的院落,窗棂里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豆大光晕,仿佛溺水之人最后一口呼吸。
院墙的青砖被雪水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斑痕,两扇柴门歪斜着,门槛缺了口,积雪挤进来,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铁灰的冷光。
顾青鸾拢了拢狐裘的领子,银朱色的狐毛沾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今夜只带了一个贴身丫环阿檀,未施粉黛,素绫中衣外只罩这件狐裘。
明日她该是披上凤冠霞帔,去嫁给一个足不出户的怂包,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攥紧袖中短剑,剑柄红宝石硌得掌心发疼——那是曹家定亲信物,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当年曹、顾两家同日得子——曹家第七子,顾家第三女。老将军在世时,一句“同喜同喜,不如结个娃娃亲”,便把两枚婴儿的小指并在一起,红绳一缠,自此定死。
曹家九个郎君,八人披甲,死得死、残得残,祠堂里魂灯一排,唯独七郎的灯芯永远雪白——因为他从未上过战场。
市井传言难听:
“曹七郎是个瘫子。”
“曹七郎天生痴傻,见不得人。”
“曹七郎早夭了,如今不过留个空名儿遮羞。”
顾青鸾及笄那年,曾随母亲去相国寺进香。海棠花影里,她远远看见曹家女眷簇拥着一辆青布小车,车里伸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腕骨嶙峋,像一截冻坏的竹。
曹大娘子低低哭道:“七郎,你怎又自残……”
那截手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却沾着一点猩红。顾青鸾站在花影外,忽然觉得那血像是从她心头滴出一般。
回府后,她第一次跪在父亲面前:“女儿愿终身不嫁,青灯古佛,只求退了这桩婚事。”
父亲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曹家满门忠烈,曹家儿郎一个一个战死沙场,若退了这门亲事,叫天下人怎么看我们顾氏?”
事情便一年一年拖下来,拖到曹家八郎战死,九郎曹珩带着残军回京。
那日,顾青鸾郁郁寡欢,在绣楼对着镜子试嫁衣。霞帔才披到肩上,府门外铁甲铿锵——曹珩一人一骑,玄甲未卸,雪亮长刀挑着白幡,直接闯进正堂。
“七郎体弱,不能亲迎。”少年将军的声音像磨过砂石,“但顾家三女既已及笄,便该履约。三日后,我来抬人。”
刀尖往青砖上一磕,“铛”地入石三寸,火星四溅:“若相府嫌七郎不配——”他目光扫过满堂仆从,“我曹家有八副棺木,可以一并送来。”
当夜,顾青鸾抱着嫁衣,哭到力竭。
阿檀捧着一张小纸条进来,说她家隔壁小乞儿递的,上面只画了一枚鹅蛋,像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她说,能解小姐心急。”
顾青鸾走投无路,只能信这最后一根稻草,趁夜踏雪而来。
破院檐下悬着一盏风灯,灯罩裂了缝,烛火挣扎欲灭。阶前蹲着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靛青短袄洗得发白,补丁针脚细密如蚁行。草鞋里赤着的脚踝冻得通红,脚边陶碗缺耳,盛着化开的雪水,漂几瓣偷折的干梅——不知哪家墙头落下来的,像被雪埋住的血痂。
最惹眼的是她的脸:雀斑从鼻梁蔓延到两颊,像撒了一把炒焦的芝麻;皮肤皴裂,颧骨处细小的血口子结了冰晶。可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仿佛整条巷子的雪光都被吸进去,冷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