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用削尖柳枝蘸雪水,在地上描画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睫毛上冰晶扑簌落下——像细小的星子坠入黑夜。
顾青鸾一步步走进院子,狐裘扫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的声线压在喉咙里:“这就是……能帮我的人?”
她出身相府,见惯绫罗珠翠,眼前寒伧让她本能生疑——补丁袖口,指甲缝里的泥垢,怎么看都不像“江湖异人”。
阿檀未来得及答,女孩已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三小姐,雪大,进来烤火么?”
她的语气平淡而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他人的质疑。
顾青鸾站在阶下未动,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像细小的钻石。她盯着女孩粗糙的手,心下飞转:若此女是骗子,即刻转身;若真有本事……指尖在剑柄上收紧。
女孩看穿她似的,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挑一团暗褐膏体——动作快得只见残影:下颌一抹,粗糙皮肤顷刻细腻;鼻梁几点,雀斑淡成浅褐;指尖在眼角一勾,圆眼竟拉出顾青鸾特有的狭长眼尾,连睫毛弧度都分毫不差。最后一点殷红落在眉尾——相府三小姐顾青鸾独有的朱砂痣,虽少数人见得,却无人不知。
雪忽然大了,风灯狂摇欲坠。顾青鸾瞳孔骤缩,下意识摸自己左眉——那颗小痣此刻像被烙铁烫过。
阿檀惊呼,灯笼险些坠地,火光里映出的女孩的脸,竟然和自家小姐一模一样。
“现在,”女孩站起身,用顾青鸾的声音开口,连语调里的矜贵都学得十足,“大小姐可信了?”
顾青鸾走上石阶,抬手指尖触到对方脸颊,不是脂粉滑腻,而是带着寒意的、接近真实的皮肤。
近乎完美的易容术,和她一个模子刻出,这个女孩绝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雪落。
“阿久。”女孩回答。
顾青鸾露出那只握着短剑的手,雪光映照,剑柄上那颗红宝石像一粒凝固的血珠,躺在她的手掌中央。
她把短剑举到风灯残火前,“认得它么”
阿久眯起眼,灯光把红宝石切成两半,一半猩红,一半深黑。
“认得。”女孩声音低下去,“长安城里都传:谁拿着这颗‘曹氏朱’,谁就是曹家掌家媳。”
顾青鸾笑了一下,却比哭还短。
“它不是聘礼,是锁。”顾青鸾深吸一口气,忽然把短剑倒转,刀柄递向阿久,“今夜我把它交给你,明早曹珩来接亲,轿子里不能少了这颗红宝石。”
短剑在两人之间悬停,雪片落在刃口,瞬间被割成两半。
阿久伸手,指尖碰到宝石的棱角,像被火烫了一下。曹九郎年纪虽小,却是久经沙场,怕是一个眼神,便知晓她是一个冒牌货。
他十之八九会把她当成细作,若不及防手起刀落,她所有的远大抱负和一身本领将归于尘土。
想要保东陵,想要保曹家最后一位将军,她必须进将军府。
对于顾青鸾,这短剑是锁,但对于阿久,它是一把扭转乾坤的钥匙。
她缓缓握住剑柄……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长,四更短——亥时已过,子时将至。
风灯终于灭了。黑暗里,只有雪光,和两颗隔着命运对视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