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没有人知晓,他是怎么从西月墨龙将军的刀下活下来,他今天的心里塞满愧疚,同时也塞满滴血的柔情。
他走到轿前,撩袍抬靴,却只是虚虚一点轿檐。脚尖碰门,没发出响,怕的是惊了里头的人。
他左掌托住轿杠,右手挑帘。
阿久的指尖先探出,珊瑚鸾鸟戒在雪光里殷红如血。
他的掌心恰好迎上——冰与冰相碰,竟生出灼烫的错觉。
她指尖微蜷,指甲无意划过他指边的冻疮,一道细小血痕立刻涌出;他指节一僵,却反手将那只冰凉的手包在掌心,只一瞬,又规矩地松开,垂至身侧。
血珠顺着掌纹滚进雪里,像一粒朱砂落进白瓷盏。
阿久将他的狐裘大氅搭在臂弯,缓缓走出喜轿,凤冠十二旒金珠垂面,雪粉沾在睫毛上,眨眼时碎成星屑。
她身披素白狐裘,里面是大红嫁衣,领口一圈玄狐锋毛已结霜,称得她的脸在雪光与烛光交错下,呈现半透明的瓷。
“天寒。”她扬起手中大氅,曹珩立即俯身,一脸乖巧,任由她为自己披上。
这一刻,他的心里无比的暖。
他眼角余光扫过——她耳垂极薄,几乎透光,戴着一对小巧的鎏金丁香;颈侧动脉在狐毛间若隐若现,每一次跳动都似在提醒:这是活生生的、被曹家“骗”来的新妇。
曹珩垂眸,喉结微滚,掌心那道血痕愈发刺痛。
喜娘捧来红绸,曹珩先接过,绸面冰凉,他用指腹焐了片刻,才递给她。
阿久垂眼,看见他指侧冻疮未愈,一道裂口正渗着血丝——血比缎子还红。
她的心忽然被那抹颜色刺了一下:他比她还要小两岁,却已经替死去的父兄、替整个东陵,在雪里熬光了所有少年气。
东陵不过弹丸小国,山河抵不过西月的三座城,而西月有成百上千座城。
纵使西月没有这么多城,没有百万雄师;即使她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铺陈,她心如明镜,她和曹珩不是西月国师和墨龙将军的对手。
那就是两个神:一个自幼观星,布阵如弈棋,一步三算,从不落空;一个乌金铠甲,曾单骑破阵,斩旗七面,血不染刃。
曹家儿郎的性命,尽数折在这两人手里,连一缕衣角都未能归乡。
败得惨烈,败得血冷,败得心服口服。
下一次鼓声再起,若她袖中筹谋救不了曹珩——那便真的是东陵最后一战了。
她攥紧了那截被他的体温暖过的红绸,仿佛攥着最后一根可以拽他回生的线。
两人手执红绸,并肩而立,红绸中间那朵金箔同心结在他们之间晃。
曹珩先迈步,一步跨过抬轿的竹杠,雪粉溅上靴面;第二步却刻意放慢,好让她的裙裾能轻轻拂过他的袍角。
雪声细碎,像替他们踩出的鼓点。
雪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一对新人映成一幅静默的年画——一个替兄迎亲,一个替人出嫁,却都在这一步里,悄悄把自己当成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