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
三十里官道早失了轮廓,风在旷野里呼哨,像无数把钝刀来回刮。
抬轿的士兵裤管结满冰凌,每迈一步,膝盖便发出“咯吱”脆响;抬轿的竹杠蒙了白霜,稍一用力,霜屑簌簌落进领子,化成冰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雪粒像碎瓷片刮在脸上,曹珩却连眼皮都没眨,仿佛那疼被另一股更尖锐的牵挂吸走了——他怕她饿,怕她冷,怕她咬着冻硬的糕点噎了喉咙,怕她指尖在狐裘里一点点失温。
风雪扑过来,他半步不退,只把身子悄悄往轿侧再贴一寸,像一堵挡风的墙,又像一束无声的火——他愿把自己剩下的所有温度,全数递过那一层帘布,只为让她少一分饥寒。
他睫毛与眉梢覆着一层薄霜,眨一次眼,霜花便碎成细沙。他的指节冻得通红,却仍攥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像冻裂的河床。
阿久坐在轿里,狐裘领口被呼出的白气打湿,又立刻结成冰。她怀里抱着暖炉,铜盖早已冷透,只剩掌心一点余温。凤冠上的珠串被风掀得乱撞,叮叮当当,像雪里敲碎的玉。
一行人默默前行,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
酉正一刻,曹府正门。
两扇铜钉大门洞开,门楣下悬着两盏素红灯,火舌被风压得贴住灯罩,像两口将熄未灭的炭。
阶下积雪早被家丁扫出一条尺余宽的红毡路,路两侧堆起齐膝的雪墙,墙头被风削得棱角分明。
执事的喜娘、嬷嬷、家丁排成雁阵,面色焦急地望着长街尽头。他们的身上头上都落了雪,可见等候多时。
“来了来了。”朱玉般圆润的喜婆眉目舒展。
家丁抬灯照去,雪光与灯光辉映,雪幕翻涌,一队人影隐隐浮现,队中那抹红随阵阵风雪摇摇欲坠。
“快去禀告太夫人!”喜娘轻吸一口气,红绸在掌心攥得更紧。
风灯摇晃,嬷嬷手中的铜镜与暖炉上的白汽交织成雾,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府门内正厅灯火通明,老太君与三位夫人端坐高案之后,隔着两重门,便听到家丁兴冲冲一路高喊:“新人到了!”
一队人马都成了“雪人”一般,黑甲上覆着厚霜,肩背、盔缨、马鞍皆白,连马鬃也结成冰绺,垂下来像一排排细剑。
曹珩抬手,示意停轿。
不知换到第几波的抬轿士兵,他们小心翼翼将轿子放下,轿底触红毯发出“咯吱”声,溅起细碎冰屑。
轿顶的红绸盖着的一层薄雪,扑簌簌下坠。轿帘被风掀起一道缝隙,细雪扑进轿口,像给新娘的嫁衣再添一层白霜。
曹珩撩袍下马,稳稳踏在轿旁,来不及抖落一身霜雪,俯身低语:“七嫂,到家了。”
声音被寒风削得极轻,却带着滚烫的暖意,直透帘内。
喜娘急忙上前提醒:“九爷,吉时已到,赶紧踢轿门吧!”
按照礼制,当由新郎踢轿迎人,由喜娘扶新人出轿门。
七郎和顾青鸾二人,从懂事起便都抗拒这门亲事,是曹珩强势做了曹、顾两家的主,把顾青鸾用强硬的态度威胁进将军府。
他对不起轿子里的人,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