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南山国家粒子对撞中心,地下三百米。
空气中弥漫着液氮特有的、冰冷而洁净的气息,与无数服务器风扇汇成的低沉嗡鸣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名为“前沿科学”的独特背景音。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控制台上一排排瀑布般刷下的绿色数据流。
“引力常数G,校准完毕。时空曲率参数稳定在预设阈值内。”他的声音通过喉震式麦克风传递出去,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仿佛他也是这台庞大机器的一部分。
“很好,”耳机里传来一个苍老而兴奋的声音,属于他的导师,陆承舟教授,“陈默,准备启动‘墨子一号’的最终协议。我们将要第一次,真正地‘触摸’普朗克尺度下的时空泡沫。”
陈默的指尖在冷光键盘上悬停了半秒。一瞬间,他感到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仿佛触及的不是冰冷的按键,而是某种古老而沉睡的、即将被唤醒的意志。他的目光越过控制台,投向前方二十米处那个被无数粗大线缆和超导磁体包裹的核心实验舱。舱体中央,悬浮着一个难以用肉眼观测的点,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即将成为整个太阳系中能量密度最高的地方。
“墨子一号”,这个充满东方古典韵味的名字,背后是人类迄今为止最疯狂的物理实验——人为制造并维持一个亚原子级别的时空奇点。
“教授,我必须再次提醒您,”陈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第17次模拟显示,在峰值能级下,我们有0.03%的概率会引发不可控的引力溢出。这个概率虽然低,但并非为零。”
“科学的每一次进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我的孩子。”陆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胸前一枚老旧的、刻着模糊纹路的徽章,那徽章仿佛是他毕生执念的具象。“0.03%的风险,换来100%的伟大发现,这笔账,划得来!”
陈默没有再争辩。他知道,为了这一刻,陆教授已经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放在控制台上,按下了那个决定人类物理学未来的启动键。
“最终协议启动。能量注入开始,目标能级,10的19次方吉电子伏特。”
嗡——
那持续的低鸣声瞬间被一种更高亢、更尖锐的啸叫所取代。核心舱内的光线开始扭曲,仿佛空气本身变成了正在被加热的玻璃。更诡异的是,控制室内的所有声音都变得粘稠、缓慢,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泥沼,连陈默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失真。陈默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飞速处理着每一项参数的变化。
10%...30%...60%
一切顺利。数据曲线完美地贴合着理论模型,像一首精准的交响乐。
陆教授的呼吸声在耳机里变得粗重,那是极度兴奋的标志。
“看到了吗,陈默!一个稳定的人造奇点!我们成功了!我们……”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警报猛地撕裂了控制室的平静。
“警告!警告!K-3区域超导磁体温度异常!约束场稳定度下降!”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屏幕上,代表引力稳定度的数值开始像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那个原本应该被完美约束的奇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开始挣扎。
“能量溢出!教授,奇点正在汲取额外的能量!”陈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它的质量在失控增长!”
“不可能!能量供应已经切断了!”陆教授的惊呼紧随而至。
“它在吞噬空间本身!”陈默吼了出来,他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所有物理模型的预测。
核心舱周围的金属墙壁开始像蜡一样扭曲、熔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汇入那个小小的、却又仿佛无尽深邃的黑暗核心。那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真正的微型黑洞,一个贪婪的、饥饿的虚空。更令人恐惧的是,控制室内的时钟指针开始疯狂倒转,陈默的记忆片段开始模糊、重叠,仿佛他正在经历一场时间的逆流。
“紧急停机!快!”
陆教授的命令已经太迟了。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猛地攫住了陈默,将他从固定的座椅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他的眼镜在半空中翻滚着飞了出去,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拉伸,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他能清晰地看到控制台在眼前解体,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被吸入那片黑暗。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强化玻璃另一面,陆教授那张写满了惊骇与绝望的脸。
然后,一切都被纯粹的、灼目的白光所吞噬。
意识的最后一秒,陈默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抛入宇宙洪流的沙子,既渺小又无限,他似乎听到来自奇点深处,无数破碎的知识和古老秘密的低语,但一切都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充满矛盾的“词语”在脑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