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冷是第一个恢复的知觉。
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穿透皮肤，刺入骨髓，将陈默混沌的意识从一片虚无中强行唤醒。这寒冷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存在”错位的警示。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柔软的地面上。紧接着，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从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里迸发出来，仿佛他刚刚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过。
他呻吟着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近视，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失焦，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难以辨认。
眼镜……我的眼镜呢？
这是他恢复思考能力后的第一个念头。作为一个六百多度的高度近视患者，失去眼镜就等于失去了半个世界。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身边摸索，触手所及，却不是实验室冰冷坚硬的合金地板，而是一种毛茸茸、湿漉漉的触感，还带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腥气。更诡异的是，他指尖偶尔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的‘脉动’，仿佛第一章中奇点失控时的‘嗡鸣’声，正从他指尖传来。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剧烈的眩晕让他差点再次栽倒。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界聚焦。
他好像……在一片树林里。
周围是无数巨大而模糊的黑影，它们不仅仅是树木，更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仿佛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守望者’，在审视着闯入者。轮廓狰狞，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直插夜空。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的东西，刚才他触摸到的柔软，就是这个。
雪？
这个念头让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南山粒子对撞中心地处亚热带，即便是冬天也绝无可能下这么大的雪。风声呼啸着穿过林间，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耳边，除了风声，似乎还能听到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不是轻柔的沙沙声，而是像无数细小的‘叹息’，或是某种古老而沉重的‘低语’，仿佛雪地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扶着身边一棵粗糙的树干，艰难地站了起来。脚下传来的虚浮感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必须……必须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
这一望，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没有光污染，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墨蓝色。无数的星星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闪耀，明亮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壮丽的光带，横贯天际，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他感受到那片星空带着一种无形的‘呼吸’，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与他共鸣，或是对他发出某种‘警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认识那些星座。
猎户座、仙后座、大熊座……它们都在，但它们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偏移。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尽所有的天文学知识，在漫天繁星中寻找那个最熟悉、最重要的坐标——北极星。
他找到了。那颗在北半球夜空中恒久不变的指引之星，此刻正静静地挂在那里。但是，它旁边，那个由七颗亮星组成的、无比熟悉的斗状轮廓——北斗七星，它的斗口指向，与他记忆中应该指向北极星的方向，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偏差！
一个荒谬、恐怖、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维。他感到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对‘常识’被颠覆的荒谬感，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对他发出嘲讽，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岁差。
由于地轴的周期性摆动，星空的位置会以两万六千年的周期发生缓慢的变化。他眼前所见的星图，绝不是21世纪的星图。这种程度的偏差，至少需要上千年的时间才能形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嘶哑，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对自身命运的、不甘的抗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模糊的视线里依旧能看出属于一个现代工程师的模样。他身上的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早已碎裂，毫无反应），无一不在证明他的来处。
可这片星空……
就在他心神俱裂，大脑一片混乱之际，树林中突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声都停止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紧接着，一声悠长的、饱含着原始野性的嚎叫，从树林的深处传来。
“嗷呜——”
那声音里充满了饥饿和残忍，在陈默耳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对‘弱肉强食’法则的宣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的预兆。紧接着，一声，两声，更多的嚎叫遥相呼应，在寂静的雪夜里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狼！
陈默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涌动的黑暗。
冰冷的现实，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从时空错位的震惊中拽了出来。他不再是一个思考宇宙奥秘的物理学家，而是一个手无寸铁、衣不蔽体、并且即将成为狼群晚餐的猎物。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跑去，方向不明，目标不明，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那正在逼近的嚎叫声。他感受到一种作为现代文明人‘尊严’的瞬间瓦解，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剥落，露出一个原始的、只为生存而挣扎的‘野兽’。在他狂奔的过程中，脑海中偶尔闪过一些破碎的、与他过去生活相关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与他此刻的绝境形成诡异的对比，让时间感变得扭曲。
在他身后，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亮起。而在更深远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点’，正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