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寒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火药味。
刘海中那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让陈建国心头刚刚升腾起的热气,瞬间被浇熄大半。
他脸上那份为人父的纯粹喜悦,如同被抹去一般,迅速收敛,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宽厚的手掌在林默瘦削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秀兰,你看好孩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转向妻子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出去看看。”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二大爷刘海中。
他那标志性的将军肚将蓝色的干部服撑得滚圆,几颗扣子岌岌可危。一双粗糙的大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活脱脱一副领导下基层视察的派头。
“哟,是二大爷啊。”
陈建国将身体挡在门口,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您有事?”
刘海中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这份客套。他的视线越过陈建国的肩膀,像探照灯一样直射进屋里。
他的脖子伸得老长,当那双浑浊的眼睛锁定在炕沿上安然端坐的林默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陈建国!”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那是谁家的孩子?我可得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院年年都是街道办表彰的先进大院!你可不能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往院里领!”
一开口,就是一顶沉甸甸的大帽子。
这顶帽子,既是质问,也是他权力的宣告。
刘海中对当官的痴迷,已经深入骨髓。他渴望掌控院里的一切,哪怕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只要能让他站在高处发号施令,他就能品尝到权力的甘美。
今天这桩事,在他那颗被官瘾填满的脑袋里,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个新来的人,一个没有根基的孩子,正是他用来杀鸡儆猴、树立绝对威信的完美工具。
陈建国是个老实人,但他不是没有骨头的软柿子。
他能听出刘海中话语里那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是他陈建国的家事,是他和秀兰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凭什么要被他刘海中当成作秀的道具!
他的腰杆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像一棵扎根在院子里的老树,迎着风。
“二大爷,您看清楚了,这是我和秀兰收养的儿子,叫林默。所有手续,都是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盯着给办的,合规合法,堂堂正正。”
“街道办办的?”
刘海中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但不是阻碍,反而是个能把事情闹得更大的由头。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冷哼。
“街道办办的,就不用经过咱们院里街坊四邻的同意了?他成分是什么?底细清不清楚?万一是个坏分子家庭出来的,那不是给我们整个大院的纯洁性抹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某种不可动摇的集体意志。
“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立刻开全院大会!让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投票决定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留下!”
“刘海中!”
陈建国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涨得通红。
“你别欺人太甚!我陈建国收养个孩子,怎么就跟不纯洁扯上关系了?”
两个人就在门口对峙着,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寸步不让,院子里的空气都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