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碾过黄沙覆盖的碎石路,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次颠簸都让简陋板车的木板接缝痛苦地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青安蜷缩在板车唯一一处勉强完好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棱角分明的木框,透过因长久磨损而变得薄脆破烂的车棚边缘,他望出去。
视野所及,一片死灰。
天空是浑浊的,仿佛被一层永不消散的尘埃覆盖,透下一种沉甸甸、毫无生气的昏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蓝天,没有白云,只有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灰翳。这与青安记忆中绿意盎然、溪流淙淙的家乡山村截然不同,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弃的角落,连风都带着呜咽的味道。
目光向下,是连绵起伏的、仿佛被巨斧劈砍出来的山峦。但它们并非青翠,而是铁灰与褐黄交织的斑驳死寂。嶙峋的怪石从贫瘠的土皮中狰狞地探出,形状扭曲,如同干尸伸出的骨爪。
枯树是最常见的“生灵”——扭曲、断裂、树皮剥落,只剩下虬结的老枝如垂死挣扎的手臂般伸向天空,风掠过空洞的树洞,发出一阵阵尖厉、空洞的呼啸,像极了某种垂死巨兽的哀嚎。荒凉是这里唯一的基调,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代表生命的嫩绿,只有无尽的、绝望的灰黄和更深处酝酿不祥的墨黑土地。
破旧的牛车终于在呛人的尘土中停下,拉车的是一头同样老迈、瘦骨嶙峋的老牛,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麻木。驾车的老马夫,衣衫褴褛,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刀劈斧凿般的皱纹,沟壑里填满了洗不净的尘沙。他咳嗽一声,像破风箱拉动,然后朝着不远处几间低矮、歪斜的泥石屋子扬了扬下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黑土坳,到了。青玄宗最荒的角落,收着你的东西,滚下去吧。”
青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有些发堵。他默默地抱起自己唯一的行囊——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短打衣裤和一块冰冷的、硬邦邦的干粮。他动作僵硬地爬下车,脚刚沾地,一股裹挟着大量沙砾的狂风猛地扫了过来。
“嘶——”
触觉瞬间占据了主导。那不是凉爽的风,而是粗糙的砂纸,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细微尘土,无情地刮过裸露的皮肤。脸颊首当其冲,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划过,火辣辣地疼。
尘土毫不留情地钻进鼻腔和微张的口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遮挡,但那风无孔不入,穿透指缝,磨砺着他的额头、脖颈、手背。风沙灌进他的旧单衣领口,冰凉的尘沙贴着滚烫的皮肤滚落,带来一阵阵悚然的战栗。
他不得不眯起眼,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晃动,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黄色旋涡。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咽下粗糙的粉末。
视觉与触觉的折磨中,一个身影从最近那间破败小屋的阴影里,迟缓地挪了出来。那是个穿着和他同样灰扑扑、打满补丁杂役服的年轻男人。他的背深深佝偻着,仿佛被这方天地间的绝望压垮了脊梁。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几乎看不出本来的肤色,眼眶深陷,眼珠黯淡无光,像两颗蒙尘的、没有生气的玻璃珠。
他没有看青安,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定定地盯着脚下那片同样被风吹得翻滚的尘土,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被风侵蚀千年的石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和死寂。从他身上,青安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只有彻骨的冰冷和无穷尽的疲惫。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刮骨的风更冷,瞬间从青安脚底涌起,冻结了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单薄衣襟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从那粗粝的布料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这就是我…以后的地方?”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肋骨下方、心脏前方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就在几个月前,一枚冰冷的玉简曾紧贴在那个地方,像一块墓碑,宣判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刻骨铭心。宗门大殿高耸入云,穹顶绘着繁复而遥不可及的仙神图案。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固,那本该是清心凝神的味道,闻在他鼻子里却只有令人窒息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