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摆放着一块人高的巨大测灵石,纹理玄奥,散发着微弱的灵光。一个又一个少年少女,带着紧张和期待,将手放上去。光芒,或强或弱,但总会亮起。伴随着内门执事弟子或淡然或满意的宣布:
“单火灵根,中等,可入外门重点。”“水土双灵根,下等,外门普通……”轮到他的时候,他忐忑地走上前,将有些汗湿的手掌紧紧贴上那块冰凉的石面。触感光滑却冰冷,像是贴在寒冬的冰面上。他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去感受,去沟通,渴望石面能回应他的心意,亮起哪怕一丝微弱的光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石面,却像是彻底死去了一般,纹丝不动。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凉从掌心直透心底。“手拿开。”内门执事弟子冷漠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波澜。他如遭电击,茫然地收回手。“废灵根。无法引气,无道途可期。”执事翻着手中的玉册,眼皮都没抬,“登记,青玄宗黑土坳杂役。下一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将他所有的幻想和希望瞬间劈得粉碎。
“废灵根”——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他被一股大力从测试的队伍中粗暴地“请”了出来,像丢弃一块没用的破抹布。他被带到外事堂,领了这两套粗布杂役服、一个寒酸的包袱,然后就被打发上了这辆摇摇晃晃、通往绝路的破牛车。离开宗门核心灵脉葱郁的主峰,一路向着这与灵秀背道而驰的绝地而行。
宗门轻视…不,那甚至都算不得轻视。轻视至少意味着他们还把你当个人,当个有点价值或潜力的东西在看待。而对于他青安,一个测灵石都毫无反应的“废物”,宗门的态度是漠视。彻底的无视。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或者存在与否,都无足轻重。
他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需要被塞到某个地方消耗剩余价值的物件。这黑土坳,就是那个处理垃圾的角落。
风还在呼啸,卷着沙尘抽打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朽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般腥气的冷冽空气,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恐慌与绝望,但肺里灌入的沙尘让他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
这时,另一个一直蹲在墙根阴影里、像块凝固顽石般的杂役,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青安,浑浊黯淡的眼神掠过远处的荒山枯树,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又来一个…没用的。”那声音低哑,毫无情感,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痰鸣般的声响,仿佛说话都耗尽了力气,“早点弄明白…这儿的活儿,干不死,但粮…上缴不足…会死。”说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又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缩回那片浑浊的阴影里,再次与那块腐朽的石头融为一体。
“粮上缴不足…会死。”
最后这七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进青安的心窝,比刚才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下身体里那股想要战栗的本能。他抬眼望去,眼前是枯树嘶嚎的灰暗荒山,是歪斜欲倒的破败小屋,是沉默麻木如同鬼魅的同行者。风沙肆虐,卷起的尘土在视线里模糊了更远处的景象,只能隐约看见更加陡峭险恶、透露出不祥气息的黝黑山崖的轮廓。
脚下这片土地,冰冷而坚硬,寸草不生,仿佛在无声地拒绝一切生命的靠近。破牛车“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响起,老马夫挥动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皮鞭,催促着老牛,艰难地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山坳,扬起的尘土很快吞没了那一点移动的影子。
把青安独自一人,丢在了这片名为“黑土坳”的绝望之地,丢在了风声、呜咽、麻木和那句沉甸甸的“粮上缴不足会死”的阴影笼罩之下。
风沙像是这片黑土坳永恒的诅咒,呜咽着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如同无数无形的鬼爪,永不停歇地抓挠着这片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土地。青安站在一扇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只能用腐朽的枯藤勉强捆扎固定住的门扉前。那门在狂风的撕扯下,“哐当”、“哐当”地砸着朽烂的门框,每一次撞击都抖落下一片细细的、带着浓重尘土气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