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青安的“特殊照顾”并未结束。
吴管事的目光如同黏胶,再次死死黏在了青安苍白的脸上。他的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咧得更开了,仿佛看到了一件稀奇的、可供随意揉捏的玩物。
“至于你——!”那尖锐的手指带着强烈的侮辱性,隔空点了过来,几乎戳到青安的鼻尖。
“那个废灵根的崽子!青——安!”名字被带着浓重的鄙夷念出,如同吐出一口浓痰。“别的废物,交三百斤。你这种屁用没有、连测灵石都嫌脏的东西,配跟他们一样?”
他猛地拨弄算盘,密集的“噼啪啪啪”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噪音狂潮!
“给你加五十斤!——三百五十斤!一粒都不能少!”
轰!
这两个冰冷的数字,如同两道炸雷,同时在青安脑海中爆开!他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又猛地倒灌下来,冻结了四肢百骸。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前面一个杂役的破旧衣襟,才勉强稳住身形。三百五十斤!灵田如铁,镐下见血才撬开寸许的口子!手掌的伤口在剧痛中突突地跳着,仿佛也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冰冷的鞭子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自己瘦弱脊背上的景象,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哼。”看到青安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吴管事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冷哼,仿佛欣赏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
算珠的噼啪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这时,吴管事身后两个杂役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麻布袋子走了出来,重重地放在吴管事脚边。袋子口微敞,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粒粒圆润的灵谷。在灰暗的背景中,这袋高品质的灵谷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奢侈!
“瞧见没有?”吴管事用脚尖点了点麻袋,语气充满了优越感和贪婪,“这才是真正金贵的东西!是你们这群废物做梦都种不出来的宝贝!宗门仁慈,没饿死你们,就是天大的恩典!三百斤劣等谷,换个活命的机会,亏待你们了吗?”
他弯下腰,从那敞开的袋口中抓出满满一把金灿灿的灵谷,在手中掂量着。饱满的谷粒顺着他指缝滑落,闪烁着与这死地格格不入的光芒,淅淅沥沥地掉回袋子里。他看着自己脚下这袋极品灵谷,又抬眼扫过下方所有杂役空瘪破烂的口袋和凹陷下去的脸颊,眼中赤裸裸地写着贪婪与不屑。
“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儿!好好记牢自个儿的分量!”吴管事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天一亮就给老子滚到地里刨食!不到天黑透了,谁他妈敢停手——鞭子伺候!”
“抬进去!”他朝两个杂役呵斥道。两人立刻将那袋珍贵的灵谷搬回了库房。库房的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隔绝了里面象征着特权和剥削的财富,也隔绝了杂役们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群沉默地、缓慢地散开。沉重的脚步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个人的肩膀都佝偻得更加厉害,仿佛刚被无形的巨石重新压弯。死亡的气息比风中的霉腐味更加浓重地弥漫开来。
青安站在原地,如同一截被遗忘的枯木。风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寒冷已经麻木。算盘的噼啪声还在他脑子里余音绕梁,化作“三百五十斤”的重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手掌的伤口在冷风中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提醒着他灵田的坚硬和任务的残酷。
在人群缓缓散去的洪流边缘,那个一直佝偻着背、被岁月风沙雕琢成一块活化石的老杂役——青安认出他是那个曾经在墙根阴影里叹息、说粮不足会死的人——此刻正转过身,准备拖着步子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他那浑浊、几乎被耷拉下来的松弛眼皮遮盖住的眼睛,飞快地掠过青安毫无血色的脸庞和那双因为绝望与痛楚交织而微微颤抖的手。
老韩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深深地、皱了一下。
那褶皱在刻满风霜沟壑的黝黑脸上是如此短暂,如此隐蔽,如同枯叶上转瞬即逝的波纹,随即便被他低头的动作掩盖。没有任何话语,没有多余的眼神,甚至脚下的步伐都未曾有丝毫停顿。他只是皱着眉头,然后便继续蹒跚着、融入了其他如行尸走肉般散去的杂役背影之中,消失在了愈发浓重、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灰色风沙里。
青安没有看到这道短暂的目光,他全部的知觉都被那恐怖的数字和掌心的刺痛占据。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受伤的拳头,指甲深深刻进手心的硬茧和伤口边缘尚且柔软的血痂,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这痛楚,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钉子,硬生生将他从溺死的边缘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那紧闭的、如同怪物巨口的库房门上挪开,越过了破败的泥石屋,越过了麻木行走的背影,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片被灰蒙天光笼罩的、属于他自己的田地。
板结、灰白、龟裂纵横……如同烧焦的铁板铸就的“灵田”,在视线中冷酷地铺展开来,延伸向更远处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黑山崖。
三百五十斤。
汗滴下来,血渗进去,又能砸开多少?又能长出什么?
风声呜咽,如同这片被诅咒之地的哀鸣,缠绕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是无数凄惨的魂魄在他耳边尖啸、哭泣,预告着他那似乎早已注定的、将被这片黑土吞噬殆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