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惨淡微光穿透弥漫在黑土坳上空的永久尘霾，艰难地映照着这个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角落。凄厉的风如同冤魂的哭号，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永无止息地在歪斜欲倒的泥石小屋和枯死的树干间穿梭、盘旋。这风无孔不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尘腥与霉腐气息，抽打在刚从透骨寒夜中挣扎出来的杂役们麻木的脸上，却早已无法在他们死水般的眼中激起半点波澜。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呜咽的风声。声音来自场院中心那间破败的库房门口，像一个垂死者发出的最后信号。
当啷！当啷！当——啷！
锣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迫使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缓慢挪动的人影，从各自栖身的破烂巢穴里钻出，拖着沉重的脚步，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牲口，汇流到场院中心。空洞、麻木是主调。杂役们大多衣衫褴褛，几乎与脚下的灰色尘土融为一体。他们佝偻着腰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如同脚下板结土地般的死寂和疲惫的接受。人群中没有交谈，甚至连喘息都压抑着，只有脚步声踢踏着尘土，还有混杂在风中的、仿佛永不停止的、从某些胸腔深处挤出的低微咳嗽声。
青安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得如同纸片的杂役服，感觉一夜的透骨寒还未散去，此刻又被这清晨的冷风一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手掌上昨日的伤口，虎口撕裂的痛楚在寒冷中变得清晰而尖利，血迹和泥土混合成的黑褐色硬痂紧紧绷着脆弱的皮肉。他挤在人群末尾，尽力将自己缩在几个稍显“高大”的背影之后，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那库房门口。
吱呀——
那扇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腐朽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干瘦的身影迈了出来，像一根突兀插在污浊大地上的、僵直的枯枝。
吴管事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异样板正整洁的灰青色棉布长袍，在满目灰败肮脏的环境中显得极其刺眼。那张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皮，紧贴着一副枯瘦如柴的骨架，更衬得他刻薄寡恩。腰间束着一根细麻绳，勒得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这种姿态就能撑起他在这片死亡角落里摇摇欲坠的权威。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手。枯瘦、骨节突出如同鹰爪，此刻正稳稳地托着一个暗红色的老旧算盘。算盘的木框磨得油亮，显然经历漫长岁月。他的指尖灵活得近乎诡异，在冰冷光滑的算盘珠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
噼啪…噼啪…噼啪啪……
清脆、密集、单调而规律的算珠碰撞声响起，轻而易举地盖过了风声呜咽和人群压抑的呼吸，一下下，如同最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这片死地的寂静，扎进每一个杂役的耳膜里。这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精准的计量、冰冷的账目、漠然的算计。每一记“噼啪”声，都像在敲打着他们的骨头，计算着他们卑微、苦涩、即将油尽灯枯的生命价值。
吴管事那双细长、如同绣花针般尖刻的眼睛，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冰冷地扫视着下方汇聚的木然人群。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一丝把他们当“人”看的意味，倒像是在清点一堆堆即将投入火炉的柴薪。
“都到齐了？”
一句简短的问话，声音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尖细，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虚假的平和，内里却透出赤裸裸的轻蔑和命令。没有人敢应声，只有更低矮下去的头颅和更加佝偻的身躯。
他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啪！”指尖猛地一挑，一颗算珠被他用力拨到最上方，发出一声格外刺耳的脆响。他那苍白的薄唇紧抿着，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冷酷。
“听着，废话不多说！黑土坳，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他的目光如毒蛇的信子，在人群中逡巡，最后竟精准地定格在了青安藏身的位置。尽管隔着几道人影，青安也感觉到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寒意，穿透了前面几人的身躯，直直钉在自己脸上，让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受伤的手，掌心伤口在挤压下传来一阵刺痛。
“今岁的供奉，给我听清了！”吴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破锣刮铁：
“每人，上交劣等一品灵谷！三百斤！！”
“三百斤”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狠，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原本死寂的人群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吸气声和几声极压抑的呻吟在算盘的“噼啪”伴奏下隐约可闻。劣等一品灵谷！三百斤！这个数字，对于这片坚硬如铁、板结龟裂、寸草难生的“灵田”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不少人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吴管事满意地看着这死寂中渗透出的绝望，干瘦的脸颊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嘿嘿，听着多吗？宗门慈悲，赏你们一口饭吃，还赏你们一块破地刨食儿，这叫天恩！懂不懂？”
他话音一转，带着一股伪善的嘲讽：“嫌多？嫌难？黑土坳就这规矩！有力气喘气，就有力气干活！交不上？行啊！”
又是“啪嗒”一记算珠脆响，仿佛在敲定某种刑罚。
“按人头计数，少一斤！就是十记鞭子！”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陡然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往肉里抽！抽到皮开肉绽！抽到你们记清楚，在这鬼地方，命是命，粮——才是命根子！”
人群彻底无声了，连那点微弱的骚动都消失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们头上。鞭刑？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地界，重伤往往就意味着致命的感染、衰竭或者成为饿狼的食物！三百斤灵谷，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一张通往鬼门关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