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祁同伟那张挂着殷勤笑容的脸隔绝在内。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念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手臂上还残留着江临川枯瘦手指传来的微凉触感和轻微的颤抖。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老人,他正微微仰头,
望向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浑浊的眼中沉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江警官,”
江临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江念初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
“老先生,您住哪里?我帮您叫辆车?”
“不急。”
江临川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落在江念初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你是不是忘了,我来汉东,除了寻找卫国的痕迹,还是来做什么的?”
江念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哦,您是说……投资考察?”她想起第一次在区里接待室见到这位“外商”时的情景。
“对,投资。”江临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虽然……在祁厅长那里解开了许多心结,暂时没勇气立刻去面对卫国长眠的地方。但生意归生意,承诺归承诺。”
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而坚定,“你帮了我这么多,老头子我,总该有所表示。”
江念初连忙摆手,语气真诚:“您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带路、指路,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您能了解江卫国烈士更多的事迹,
告慰他在天之灵,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举手之劳,也是劳。”
江临川不为所动,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走吧,带我去见见你的领导,孙区长。
我准备和他谈一笔……大生意。”
他特意在“大生意”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江念初看着老人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坚持,心里一阵无奈。这老头,怎么就这么犟?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江临川一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命令,
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压,让她下意识地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
江念初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心里默默吐槽:
希望孙区长今天心情好点,别被这“大生意”吓着。
光明区信访办公室,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火药味。
不大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不堪。
以郑西坡为首的大风厂十几名老员工,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刻满了生活的风霜和此刻的愤怒,
将孙连成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
“孙区长!您不能这样啊!”
郑西坡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桌后脸色灰败的孙连成,
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厂子没了!股份没了!
我们就指着政府安置的那块地活命了!
您一句‘没地’就把我们打发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拖家带口的,以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对!我们要地!要活路!”
“政府当初怎么承诺的?现在就不认账了?”
“孙区长,您得给我们个说法!”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孙连成脸上。
孙连成瘫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转椅里,感觉像坐在火山口上。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不敢看那些愤怒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台老式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