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撞开窗扇时，檐下铁马叮当乱响，像谁在暗处拨动了绷紧的弦。
赵国祯正伏案核对新一批盐引的流向，烛火被风一扑，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三下。她抬手扶了扶烛台，指尖沾了点融化的蜡油，温热黏稠，像刚从海里捞出的海葵汁液。窗外，乌云已吞尽月色，远处海面翻起白浪，闷雷滚过天际，仿佛整片胶东都在轻轻发抖。
她没起身关窗。只是将账本合拢，压在青瓷笔洗下，免得被风掀了页角。
就在这时，门被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怕惊了夜，又怕夜不知晓。
“进来。”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心腹老秦推门而入，蓑衣上滴着水，裤脚沾满泥星，像是从哪片滩涂里爬出来。他摘下斗笠，发梢滴着水珠，在灯下连成一线。“出事了。”他嗓音沙哑，“江南商会……会长死了。”
赵国祯眉梢微动，没问“何时”“何地”“如何”，只问：“谁说的？”
“我扮作送炭的杂役混进去，后院已围了三层人，抬出的床板上盖着黑布，可那枚玉佩角——”老秦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玉，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是会长贴身戴的，裂口形状对得上。”
她接过玉片，指腹摩挲那道裂痕，像在读一段无人知晓的密语。烛光下，玉纹泛出幽绿，像深海里的藻影。
“还有呢？”她问。
“听见两个管事在廊下说话，说‘沈家的人前日才来过’，另一个回‘来得巧，走得急’。”老秦顿了顿，“他们声音压得低，但……提到了‘信没烧干净’。”
赵国祯缓缓将玉片放在烛火边烘着，仿佛在烤干一段往事。她忽然笑了，笑得像春潮初动时，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老秦，你说，若一个人死了，最怕什么？”
老秦一愣：“怕魂飞魄散？”
“怕被人忘了。”她摇头，“更怕——被人记错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沙盘前，指尖轻轻一拨，将代表江南商会的黑旗推倒。旗杆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去吧。”她转身，目光如灯芯拨亮，“让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今夜多讲一回‘沈家长辈夜访江南，拂袖而去，次日会长暴毙’的故事。话要传得自然，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贝壳，谁捡到，谁就信了。”
老秦点头，正要走，她又叫住他：“顺便，给登州‘醉仙楼’的掌柜送坛好酒，就说——他昨儿说的那句‘沈家最近动静不小’，我听见了。”
老秦嘴角一抽，终于没忍住：“姑娘这招，比刮盐刀还利。”
“不急。”她吹熄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盐要一层层刮，风要一寸寸吹。现在，只是起风了。”
雨终于落下来，起初是几点，砸在瓦上像弹子跳，转眼就连成线，织成帘，将整座城裹进湿漉漉的暗里。
城南“悦来茶馆”，炉火未熄，几个江湖客围坐一角，就着一壶浊酒，听台上的盲眼先生拉起三弦。
“……话说那沈家长辈，三更天叩门，与会长密谈半宿。走时天未亮，会长送至院门，两人执手，似有千言，却终未出口……”盲人嗓音苍凉，指尖一滑，弦声骤紧，“次日清晨，会长房门紧闭，推门一看——哎呀！七窍流血，手中攥着半张烧焦的信纸，上头只余三个字：‘勿信赵’！”
酒客中有人冷笑：“沈家？那不是快断香火的破落户？还能动得了江南龙头？”
“嘿，你可别小瞧。”邻桌一个虬髯汉子灌了口酒，“我表兄在盐运司当差，说沈家最近常有生面孔出入，夜里运箱子，连火把都不点。你说怪不怪？”
“箱子？”有人凑近，“装的啥？”
“谁知道。”汉子压低声音，“可我表兄说，有一回箱子摔了，缝里漏出点灰，他偷偷捻了捻——是盐灰，但带股腥气，像是混了血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角落里，一个披着油布的年轻人默默放下酒碗，袖口滑出半截布条，上头绣着“祯记”二字。他没说话，只将一枚铜钱压在碗底，起身走入雨幕。
同一时刻，胶东城北，沈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