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海风裹着咸湿气息拂过窗棂，赵国祯正坐在书房小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旧铜扣。那扣子泛着温润的铜绿，边缘微微磨损，像被岁月亲吻过无数次。她没急着打开今日的第一封信，而是先抿了一口茶——是阿澈昨夜悄悄送来的野菊茶，说是北湾退潮后采的，带着点海雾的清冽。
信是用素白宣纸封的，没有火漆，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木印：双鱼交尾，尾尖卷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印记。
江南商会会长，亲自送来的邀约。
信纸展开，字迹工整如刻，语气却带着几分江湖气：“三日后午时，胶东盐市东阁，赌一局盐引定价。若赵姑娘敢来，便以三车官盐为注，输者退出今年春市竞标。”
她轻轻吹了口气，茶面涟漪微荡。窗外，盐工们正吆喝着搬货，声音清亮，像海鸥掠过水面。
“他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自语，唇角却扬起一丝笑意。
不多时，心腹悄然入内，见她神色如常，反倒松了口气。“姑娘真要应战？那会长前些日子刚折了暗桩，如今邀约，怕是想借赌局翻盘，甚至……设局报复。”
赵国祯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动作轻缓。“正因他刚败，才最想证明自己没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人一急，就容易露破绽。这场赌局，不是他约我，是我等他。”
心腹犹豫：“可若他使诈？盐市规矩虽明，但潜规则多如海沙，万一他借势压人……”
“那就让他压。”她抬眼，笑意未达眼底，“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压。”
午后，她召来几位熟悉盐务的老幕僚，在书房围坐一圈。窗外日影西斜，屋内茶香袅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聊家常，实则字字如刀。
“会长惯用‘虚仓压价’，先放风说某批盐滞销，逼人降价抛售，再暗中吃进。”一位老幕僚捻着胡须道，“上回沈家就栽在这招上。”
“还有‘三市联动’。”另一人接话，“他常在胶东、临淄、登州三地同时动作，扰乱行情，让人摸不清底细。”
赵国祯听着，不时点头，手中铜扣轻轻转动。她忽然问：“若他这次，不赌价格，赌的是‘人心’呢？”
众人一静。
“盐市背后，终究是人。”她缓缓道，“他想赢的，不是三车盐，是让我退缩，是让商户们重新怀疑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盐场白茫茫一片，像铺了层薄雪。工人们正用竹筢推盐，动作整齐，节奏分明，像一支无声的舞。
“那就陪他跳一曲。”她转身，笑意清亮，“但舞步，得由我来领。”
三日转瞬即至。
春阳正好，盐市东阁门前人头攒动。红漆木门大开，青石阶上铺着墨绿绒毯，两侧摆着十二盏琉璃灯，虽未点火，却已显贵气。阁内，长桌对置，中间摆着一方紫檀沙盘，上头插着数十面小旗，代表各地盐价浮动。
江南商会会长已到，一身靛青长衫，袖口绣着暗金波纹。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见赵国祯步入，他微微欠身，笑容温雅：“赵姑娘守时，果非常人。”
“会长亲自设局，我岂敢迟到？”她落座，袖中铜扣悄然滑入掌心。
沙盘启动，第一轮竞价开始。三车官盐，产地不同，成色各异，定价权交由双方轮流喊价，最终以市场实际成交价为准。
会长开局稳健，每价必有依据，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围观商户频频点头，似已动摇。
赵国祯却始终微笑，只在关键处轻点一句：“胶东三月多雾，运盐船常误期，这价，怕是压得太狠了。”
会长眼神微闪，随即笑道：“赵姑娘多虑了，今年风向利，误期之说，不过是老黄历。”
她不争不辩，只在沙盘上插下一旗，标出自己定价。
第二轮，会长突然变招，抛出一份“江南春市预单”，声称已有百车盐被预定，价格压至三成。众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