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盐田上铺开一层薄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打颤，赵国祯已经站在了东堤的瞭望台上。她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纸角被海风刮得微微卷起，像只不安分的蝶。昨夜那场大雨洗过天幕，空气里浮着咸腥与泥土混杂的气息，远处海面泛着鱼鳞般的光。
她没说话，只是把密报递给身旁的斥候队长。那人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半寸。
“三十人以上，带刀具和火油，昨夜在北林歇脚，吃的是干饼和腌萝卜——”斥候低声念着，“他们连野味都不敢打，怕露烟火。”
赵国祯点点头，目光落在盐田深处那一片片如镜面般整齐的结晶池上。这些池子是胶东的命脉，也是她重生以来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根基。风一吹，池水轻晃，倒映着天光云影，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去把盐运司的人请来。”她说，“别等他们敲鼓升堂了才醒。”
半个时辰后，盐运司的几位官员踩着泥泞小道赶来，靴子上沾满湿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疑色。一位戴玉扳指的中年官员皱眉道：“赵姑娘，你确定不是虚惊？江南商会那会长一死，残部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动盐田？”
赵国祯没争辩，只领他们走上高坡，指着北面那片稀疏的树林：“看见那几棵歪脖子松了吗？昨夜之前，树下没脚印。今早，有两行深痕通向荒沟，间距一致，是列队走过。”
那官员眯眼看了半晌，忽然一愣：“等等，那儿……不是早年废弃的烽火台旧址？”
“正是。”赵国祯轻声道，“当年设台，为的就是防海盗劫盐。后来太平了，工事荒废。可若有人想夜袭，那里视野开阔，又能藏人，再合适不过。”
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忍不住问：“若真打起来，我们守得住吗？盐工不算兵，拿锄头的怎么挡拿刀的？”
赵国祯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幅布图，就地铺开。图上用朱砂标出几条路线，蓝线是巡逻道，红线是可能的进攻路径，还有一圈圈小圈，像是撒在棋盘上的黑子。
“我已经让老秦带人把备用武器从库房搬出来了。”她指着图上一处洼地，“这儿地势低，适合埋伏。盐工们虽不善战，但熟悉地形，一人守一段，轮换歇息，比贼人熬得久。”
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扬起一点笑意：“再说了，谁说咱们非得硬碰硬？盐田最不缺的就是——水。”
众人一愣。
“潮汐图我看了，今晚子时涨潮。”她指尖划过一条虚线，“只要把几处闸门稍作改动，北区低地半个时辰就能灌满。他们若从那边来，不等动手，先得学会踩水走路。”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笑出声：“你这哪是守盐田，分明是请人泡温泉。”
会议定下，盐运司调来两百官兵，与五百名精壮盐工混编布防。赵国祯亲自带队巡查各岗，见有年轻盐工紧张得手抖，便拍了拍他肩头：“别怕，他们要是敢冲进来，咱们就放水淹他们，顶多湿了裤子，还能省了洗澡钱。”
那盐工愣了愣，竟真笑了。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队巡逻兵回报：北林无人，但灶灰未冷，残留的饼渣上还沾着盐粒——是外来的，不是本地人吃的那种粗盐。
战斗在子时前一刻打响。
第一波人影从北林冲出时，月光正斜照在盐池上，银光晃眼。哨岗一声梆子响，锣声立刻在田埂上连成一片。盐工们按事先安排，迅速退入预设防线，点燃火把，将整片盐田照得通明。
敌方显然没料到防守如此严密，攻势一滞。但他们很快分出一队人直扑储盐仓，想放火烧库。
赵国祯早有准备。她一声令下，埋伏在洼地的突击队从侧翼杀出，手持长竿钩镰，专挑敌方火油桶下手。一名盐工灵机一动，抄起灌溉用的水瓢，舀起盐池里的卤水就往敌人脸上泼——那水又咸又涩，溅进眼里火辣辣地疼，几人当场捂脸惨叫。
战至丑时，敌方见久攻不下，又见东边天际泛起微光，终于鸣金撤退。临走前，一名头目模样的人回头怒吼：“赵氏女！你今日护得住盐，护不住命！”
赵国祯站在高台上，听见了，却只是笑了笑，转身对身边人说：“记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点江北口音，十有八九是以前被我们清退的私盐贩子。”
清理战场时，盐工们从泥地里捡起几面破旗，上面绣着褪色的“江”字，边缘焦黑，像是仓促烧过又扑灭的痕迹。还有半块腰牌，刻着“巡”字，却无所属字号。
赵国祯接过腰牌，指尖抚过那道刻痕。这牌子，不该是江南商会的制式。
她正欲细看，忽然听见后方仓库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一名盐工跌跌撞撞跑来：“赵姑娘！咱们的备用火药箱……少了一箱！”
她心头一紧，正要动身，却见沈明远从暗处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衣襟上沾着泥点。
“我带人去查了。”他声音微喘，“后墙有撬痕，但守卫没发现。箱子是被人从底下拖走的，没走正门。”
赵国祯盯着他被风吹乱的发梢，忽然问：“你一直守在那边？”
“嗯。”他点头，“你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他们最想不到有人守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只把那半块腰牌递给他：“拿去给盐运司辨认。顺便查查，最近有没有外来的火药交易记录。”
沈明远接过牌子，正要走，她又叫住他。
“等等。”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拿着。不是安神丸，是姜糖。刚才看你嘴唇发白，别是饿的。”
他一怔，接过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她掌心，温热一触即离。
远处，潮水正缓缓退去，盐池边缘留下一圈圈晶莹的痕迹，像大地流过的泪，又像它笑出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