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灭后的黑暗浓得像墨汁,赵国祯只觉身体一沉,顺着石道滑落,耳边风声呼啸,石壁粗糙的触感从指尖飞速掠过。她下意识蜷身,终于在坡道尽头稳住身形。沈明远的喘息就在身旁,铜灯虽灭,但火石相撞的脆响后,一点微光重新亮起,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紧绷的关切。
赵国祯点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死不了。倒是你,刚才滑下来的时候,居然还记得护住灯。”
沈明远苦笑:“灯灭了,咱们可就真成瞎子了。”
火光摇曳,照出这间密室的轮廓——不大,四壁皆石,正中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封着蜡,上面压着一块刻有波浪纹的石板。赵国祯走近,指尖抚过石纹,与柱上符号如出一辙。她没急着开瓮,反而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对照纹路。片刻后,她轻笑一声:“这机关,不是防外人,是留给懂的人。”
她将竹简一角嵌入石缝,轻轻一旋,石板应声移开。陶瓮揭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信笺,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致吾女国祯,启于明心之时”。
是父亲的字。
她怔了怔,指尖悬在信封上方,迟迟未落。沈明远默默退后半步,把火光让到她面前。
信纸展开,墨迹沉稳,一如父亲生前说话的语气:“明远非我亲生,乃沈兄遗孤,托我收养,藏于沈家旧籍,改名换姓,以避祸端。婚书非为联姻,实为凭证——持此书者,可证其身份,亦可承我二人未竟之志。盐可私,信不可私;命可弃,义不可弃。”
赵国祯读完,久久未语。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碎光。她忽然想起初见沈明远时,他站在破败门庭前,衣衫虽旧却整洁,眼神躲闪却未失礼。那时她只当他是懦弱,却不知那怯意背后,是多年寄人篱下、不知身世的惶惑。
“原来你早就不是沈家的少爷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这封信。
沈明远站在一旁,听得清楚,却未惊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我早猜到了。沈家从不曾待我如子,连族谱都无我名。只是……没想到,赵伯父竟一直护着我。”
赵国祯抬眼看他:“你恨吗?恨他们瞒你这么多年?”
他摇头:“若非隐瞒,我早被灭口了。恨,谈不上。倒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
她笑了,笑意里带着点释然:“那你还愿意跟着我查下去?这可不是什么风光的买卖,弄不好,连命都搭上。”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抬头,目光沉静,“而且,你不是也说了?诚心是钥匙柄。我虽没找到锁眼,但至少,我能帮你扶稳那把钥匙。”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封盖着海鸟火漆的信,递过去:“那这封,你拿着。等你哪天觉得,自己真能读懂它了,再拆。”
沈明远接过,指尖触到火漆的凹痕,郑重收进怀中。
两人原路返回,石道机关已解,石板不再闭合。回到地窖,盐工们正焦急等候,见他们平安归来,纷纷松了口气。赵国祯命人将陶瓮与铜匣一同运回府中,又叮嘱加强盐行守卫,不可松懈。
三日后,晨光初透,赵国祯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着父亲的手札与那封亲笔信。她一遍遍细读,将每一处隐语、每一条线索记下。午时,她遣人请来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盐工,曾与赵父共事多年,名唤陈伯。
“陈伯,您可记得,三十年前,赵伯是否提过收养一事?”
陈伯眯眼思索,缓缓点头:“提过一回。那年冬,赵伯从胶东回来,带了个瘦弱小子,说是故人之子,往后要养在身边。他没说名字,只叮嘱我们,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远亲。后来……那孩子就进了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