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符文间跳跃,那行刚浮现的“故人之女,终至门前”尚未散去,墨迹般的红痕仍在石壁上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密室的空气。赵国祯的手还贴在墙上,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着。她正欲后退,忽觉背后气流一滞——那不是风,是有人在极近的距离屏住了呼吸。
沈明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手臂一横,将赵国祯挡在身后。下一瞬,黑影自墙角阴影处疾掠而出,衣袂带起一阵腥甜之气,直扑墙上的符文。赵国祯瞳孔一缩,那气息她记得,和井口蒸腾的白雾如出一辙,只是更浓、更浊,像是被反复蒸煮过的药渣混着铁锈,却又夹着一丝腐烂的甜。
“别碰那墙!”她厉声喝道。
来人动作一顿,却未停手,反手一掌拍向符文中央。沈明远早已蓄势,横臂格挡,两人掌风相撞,闷响在密闭空间内炸开,震得火把火焰剧烈摇晃。赵国祯趁机后撤半步,从腰间抽出短匕,目光死死盯住那黑衣人——身形瘦削,动作迅捷,袖口翻飞间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像是久不见天日。
“你到底是谁?”沈明远喘着气,挡在赵国祯身前,声音却稳,“为何阻我们看这些字?”
黑衣人未答,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像是砂纸磨过石面。他忽然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竟与墙上符文走势如出一辙。刹那间,整面墙的朱红符文骤然亮起,光芒由红转紫,空气中的甜香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仿佛有无数细丝缠上鼻腔,直钻脑髓。
赵国祯心头一紧,猛地想起《赵氏遗策》中一句:“契文非死物,血引则活。”——这人竟懂激活之法!
“他在唤醒符文!”她低喝,“别让他完成!”
沈明远不再犹豫,猱身而上,一记直拳逼得黑衣人后退。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肘撞向沈明远肋下。两人交手数招,沈明远虽占先机,却始终无法近身,对方招式古怪,不似寻常武学,倒像是某种仪式中的舞步,每一步都踩在符文亮起的节奏上。
赵国祯凝神细看,忽然发现端倪——那黑衣人左肩微沉,出招时总有一瞬的迟滞,像是旧伤未愈。更奇怪的是,他每次后撤,右脚总不自觉地向外撇开半寸,落地时足跟先着地,左膝微曲……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沈家老宅西院有个守夜的老仆,姓陈,早年摔断过腿,走路便是一瘸一拐,右脚外撇,左膝打颤。每逢雨天,他总要蹲在灶房门口揉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胶东小曲。前世她出嫁前夜,那老仆曾偷偷塞给她一包晒干的艾草,说:“小姐体寒,夜里垫在鞋里,脚不冷。”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关怀,如今回想,那双浑浊眼里,竟藏着说不出的悲悯。
“陈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
黑衣人动作猛地一滞,连符文的光芒都随之晃动。他没回头,但赵国祯清楚看见,他右手指节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一滴暗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石板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腐蚀了地面。
“你认得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是你。”赵国祯缓步上前,不再躲闪,“你守了沈家三十年,腿是替老爷挡马车撞断的。你总说,沈家待你不薄,死也要守着祖宅。”
黑衣人肩膀微微颤动,却仍背对着她。
“可你为何要毁这些符文?”她追问,“你明明知道,这些字里藏着轮回的真相。”
“真相?”他忽然转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枯槁的脸——正是陈伯,只是双眼浑浊发黄,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嘴角还凝着黑血。他死死盯着赵国祯,声音里竟带了哭腔:“小姐……你不该来的!这些字,看了会疯的!”
“那你也看了?”沈明远冷声问,“你激活符文,不就是为了看?”
“我不是要看!”陈伯嘶吼,声音震得火把一抖,“我是来毁它的!这东西……这东西会吃人!”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深紫色的符文烙印在心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物在皮下蠕动。赵国祯倒吸一口冷气,那符文的纹路,竟与墙上的一模一样。
“它缠了我三年。”陈伯声音发抖,“那夜我守祠堂,听见地底有声,便下来查看……碰了那块铜片,就再也没法回头。它让我睡不着,梦里全是血河,全是你们……你们一次次死,又一次次回来……”
赵国祯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为何这人能激活符文——他早已被“契文”侵蚀,成了它的容器。
“所以你一次次想毁掉它?”她轻声问。
“可毁不掉!”陈伯崩溃般抱住头,“我试过砸墙,烧书,可第二天,字又回来了!它……它在等你,小姐,它知道你会来!你爹……你爹当年就说过,‘若我女至,誓将重启’……”
赵国祯脑中轰然作响。父亲留下的《遗策》中,确有此语,但她一直不解其意。如今看来,父亲竟早已预料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