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盐田上,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层刚磨碎的盐粒。赵国祯踩着田埂走回来,鞋底沾着湿泥,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没再回头看那条蜿蜒入山的小路——昨夜她和沈明远就是从那里下来的,肩并肩,脚步轻快,仿佛甩掉了压了半辈子的包袱。
可此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盐场的气息扑面而来:咸风裹着日晒后的泥土味,远处传来盐工们哼的小调,还有竹筢刮过盐板的沙沙声。这声音她熟悉得能闭眼数出节奏。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塞了团湿棉花,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空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过银铃、划破指尖、按在命运文字上的手,现在只是普通的手,指节微红,掌心有茧。她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姐!”一个老盐工抬头看见她,笑着直起腰,“您可算回来了!这三日场里太平,就是账房那边攒了堆文书,沈少爷说等您定夺。”
赵国祯点点头,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竹筢上。那筢子磨得发亮,边缘还缠着一圈旧布条,显然是用了多年。老人动作熟练,一筢一筢刮得匀净,盐粒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咱们盐行啊,”老人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就靠这日头、这手艺、这本分。不偷工,不减料,盐工们心里踏实,日子也踏实。”
赵国祯听着,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刚收完盐的田地。脚下的泥地微微发烫,是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结果。她忽然停住,弯腰抓了一把盐粒,放在掌心搓了搓。颗粒细而均匀,没有杂质——这是她亲自定下的标准,三年前就开始推行。
可这三年,她真的只是在做盐吗?
她想起那些暗夜里查账的身影,想起为追查林远线索而多付的镖银,想起为了试探沈家长辈设下的局,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像在盐田里撒了把沙子,混进了本该纯净的盐堆。
她转身朝账房走去。
账房在盐场东角,一间青砖小屋,窗棂上爬着几根藤蔓。沈明远正坐在案前翻账本,听见脚步抬头,见是她,嘴角一松:“回来了?”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粗茶。茶色深,味略涩,却是她最喜欢的——不加香料,不换新芽,就图个实在。
她翻开最近一册账本,指尖在几行红字上停住。那是三笔额外支出:一笔是给南边探子的安家费,一笔是买通官府小吏的茶礼,还有一笔,是为查证一份旧盐引而雇快船的费用。
数字不大,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两,可她盯着那几行字,像看见了自己这几年的影子——总在追着什么,总怕漏了什么,总想着把过去的亏空,用现在的手段补回来。
“这些钱……”她轻声说,“花得值吗?”
沈明远顺着她手指看去,沉默片刻,才道:“当时觉得值。现在……”他抬眼,“你问这个,是想停了?”
她没立刻回答。窗外,一只麻雀跳上窗台,歪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飞走。她盯着那空荡的窗沿,忽然笑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像我爹养的那只老黄狗?”
沈明远一愣:“啊?”
“就是见谁都冲着叫,生怕有人打主意。后来爹说,狗太警觉,反倒吓跑了客人。”她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这几年,是不是也太警觉了?”
沈明远看着她,慢慢也笑了:“你要是老黄狗,那我就是跟在后头捡骨头的癞皮狗。”
她“噗”地喷出一口茶,赶紧拿袖子去擦桌角,他连忙递过抹布,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屋里一时全是笑声。
笑完,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横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那是她去年让人挂的,说是辟邪。现在看,倒像是在提醒自己:日子过得太紧,连厨房都带着火气。
“我不想再追了。”她忽然说。
沈明远安静下来。
“不追林远的来历,不挖他背后还有谁,也不再去翻沈家那些陈年烂账。”她声音平缓,像在说今天该晒几亩盐田,“血咒破了,时间回来了,我爹的生意经里有一句——‘事有轻重,账有先后’。我现在明白了,什么该记,什么该抹。”
沈明远看着她,眼神渐渐亮起来:“你是说……以后就安安心心做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