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做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整片盐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工人们正推着小车运盐,影子被拉得细长,“我要让祯记的盐,不光卖得远,还得卖得稳。不靠算计,不靠捷径,就靠这日头、这手艺、这信誉。”
她回身,从案上拿起一支炭笔,在墙上挂着的盐场图上画了一道线:“先从东三田开始,改用新滤法,提升纯度。再派两个老盐工带徒弟,把刮盐、堆垛、晾晒的规矩,一条条写下来,做成‘盐工手册’。”
沈明远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刮盐,把一整片田都刮翻了?”
“记得。你蹲在田里哭,说对不起你爹。”
“现在我要当师傅了。”他笑出声,“得比你还严。”
“当然。”她也笑,“不严,怎么出好盐?”
她放下炭笔,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上个月沈家那几位长辈押的私盐,查实了吗?”
沈明远一怔:“查实了。三船,藏在老码头的废弃仓里。”
“烧了。”
“啊?”
“当着所有盐工的面,烧了。”她语气轻快,“顺便开个大会,讲讲什么叫‘规矩’。利息嘛——”她眨眨眼,“从他们明年配额里扣,一两罚三两,十年还清。”
沈明远愣了愣,随即大笑:“你这哪是算账,是立威。”
“立威也好,立规也罢。”她走出门,阳光洒在肩头,“总得让人知道,祯记盐行,不是靠阴谋活着的。”
她沿着田埂往盐堆走去,沈明远紧随其后。路上遇到几个盐工,纷纷停下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走到最大的一座盐堆前,她站定,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盐山。指尖微凉,盐粒细腻如粉。
“咱们就从这片盐田开始,”她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步一个脚印,让祯记盐行,成为胶东盐业的标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应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老盐工拄着竹筢,咧嘴笑了。
沈明远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个总在夜里翻账本、眉头紧锁的掌柜,也不再是背负前世怨恨的重生之人。
她就是赵国祯。
是盐场的主人,是工人们的主心骨,是能笑着说出“烧了私盐”的当家人。
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她轻声问:“你说,我爹要是看见今天这盐堆,会不会说‘这丫头,总算没糟蹋我的本子’?”
他还没答,她已转身朝另一片田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盐田上空,翅膀在阳光下闪出银光。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盐堆,拂过田埂,拂过每一个仰头看天的人。
赵国祯停下脚步,仰起脸,让阳光照进眼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前方那片尚未开晒的新田上。
她的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攥着某种看不见的决心。
盐粒从她指缝间滑落,簌簌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