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祯心头一震。
梅九章——这个名字她已从陈三娃和账房先生口中听过,如今又被眼前这老实人亲口证实。她忽然明白,为何那人处处留痕却又深藏不露——他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像猎人撒饵,等着谁先沉不住气。
“您为何现在才来?”她问。
“之前……我不确定您是不是另一个梅渚。”他苦笑,“可您没在价格战后趁机吞并小户,反而稳住市价;您查内鬼,却不株连无辜;您抓了李砚兄弟,也没当场打死示众。”他抬眼,“您做事有底限,有章法。这样的人,值得信一次。”
赵国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您这枣泥糕,吃了一半,甜不甜?”
周掌柜一愣:“甜……挺甜的。”
“那就再吃一口。”她也拿起一块,咬了小半,“甜的东西吃多了,胆子也会变大。我爹还说过,人心就像盐卤,熬得久了,杂质自沉,清的自然浮上来。”
周掌柜怔了怔,终于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晒裂的河床里渗出了水。
“东家……”他低声,“还有一事。梅九章每隔十日,会派信使从胶东来江南,走的都是海路。最近一次,就在三日后。”
“地点?”
“琅口镇外的渔村,叫‘月湾’。信使会扮成卖鱼的,手里提个红漆木箱,箱角刻着鹞子纹。”
赵国祯眸光一闪。
琅口镇——陈三娃提过的地方。青崖口——柳砚说过的码头。如今,连信使的暗号都来了。
她正欲再问,阿菱匆匆进来,递上一张字条:“东家,陈三娃从琅口捎来的信。”
赵国祯展开,只见上面潦草写着:“鱼市有异,红箱已现,人未动。等您示下。”
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三日后,月湾渔村,红漆木箱,鹞子信使。
而她手中,有残纸密令,有暗账抄本,有铜牌信物,还有眼前这位肯冒死送信的老账房。
她抬头,对周掌柜郑重道:“您回去后,照常做事,别露痕迹。若有人问起,就说来讨过冬的炭银。”
周掌柜点头,起身欲走,忽又停下:“赵东家……青崖口那地方,退潮才现道,涨潮便是死地。您若去,千万算准时辰。”
“我知道。”她微笑,“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潮水从不骗人。”
送走周掌柜后,赵国祯回到议事堂,将新得的暗账抄本与残纸并列摊开,又取出麻纸,重新画线。
这一次,她在“梅九章”之下,添了一行小字:“信使,三日后至月湾。”
笔尖顿住,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对手。”
如今,真正的对手终于露出了半张脸。
她吹熄灯,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海潮隐隐,像大地的呼吸。
手指抚过案上铜牌,鹞子展翅,冰冷而锋利。
明天一早,她要给陈三娃回信。
信上只写三个字——“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