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祯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验工、登记、分房、发衣,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傍晚,新招的十七人全安顿妥当。沈明远清点名册,忍不住感慨:“比预想多了七个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赵国祯坐在廊下,端着一碗凉茶,“你给一分尊重,他回你十分实诚。”
当晚,盐行后院的空屋被腾了出来,几盏油灯点亮,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陈老根拄着拐杖站在前方,清了清嗓子:“今儿第一课,讲‘看卤’。卤水清浊,决定盐色;火候大小,决定盐粒。差一厘,味就偏。”
新工们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三瘸子拄着竹杖踱进来,往墙角一靠:“老陈头讲得对,可还少一句——手要稳,心要静。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浮躁,盐就糙;你踏实,盐就亮。”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还有个年轻后生小声问:“师傅,我能……能明天开始跟您上山送盐吗?”
刘三瘸子咧嘴一笑:“急什么?先把‘收盐三抖法’练熟了再说。”
赵国祯站在门边听着,嘴角微扬。沈明远走过来,低声说:“你猜怎么着?刚才老孙头偷偷跟我说,有几个新来的,原是江南那边灶上的好手,因行号压榨太狠,才辗转来此。”
“哦?”她挑眉,“那可真是‘盐从四海来,人往真心处’了。”
沈明远笑出声,正要接话,忽见一个年轻盐工举手:“陈师傅,我有个想法——咱们收盐时,总怕碎,要是能在筛网上加层软布,是不是能减些损耗?”
陈老根一愣,随即点头:“有道理,明儿你试试。”
赵国祯悄悄记下这句话,指尖在袖中纸条上划过“软布筛网”四字。
三天后,第一批培训考核结束。十七人中,十二人通过,五人需补课。赵国祯没责备,反倒给每人发了半斤细盐作奖励:“头回不熟,不怪你们。下回,咱们一起进步。”
当晚,盐行厨房加了两个菜,酒也开了坛。席间,一个年轻工人大着胆子问:“东家,咱们这‘祯记’,以后会开到江南去吗?”
赵国祯举杯,笑意温润:“会的。不止江南,北地、西道,只要有盐路的地方,都会有咱们的脚印。”
众人哄然叫好。
沈明远坐在她身旁,低声说:“你给他们画了个好梦。”
“不是画梦,”她轻啜一口酒,眼神清亮,“是种种子。人有了盼头,手里的盐,才会又白又亮。”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厨房里,新来的厨娘正教两个小工腌萝卜条,笑声一阵阵传来。后院的空地上,几件洗过的工衣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第二天清晨,赵国祯推开账房的窗,看见陈老根正带着新工在院中练习“抖盐法”。动作还不熟练,盐粒洒了一地,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她正欲下楼,忽见沈明远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微变。
“怎么了?”她问。
“胶东来信,”他声音低了几分,“沈家老宅……昨夜被查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