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沈明远正蹲在院角修补一只漏盐的麻袋,指尖沾了细白的盐末,像不小心蹭上了霜。赵国祯从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叠新誊的货单,脚步轻快地穿过天井。她没说话,只是把单子往他膝盖上一搁,顺手抽出他耳后别着的笔,在单子边角画了个小圈。
“苏杭那边,上个月的销量涨了两成。”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今早的粥熬得刚好。
沈明远抬头,麻袋线从指间滑落。“你是说……可以动了?”
“不是‘可以’,是‘必须’。”她蹲下来,与他平视,眼里有晨光跳动的影子,“盐路通到江南,不是为了多卖几包盐,是为了让那些以为我们只会守着胶东滩头的老牌子,听见点响动。”
他笑了,把笔重新别回耳朵上,动作笨拙却认真。“你一说‘响动’,我就知道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海带,微风一吹,轻轻撞在梁柱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账本。
祯记盐行的议事厅里,八仙桌擦得发亮,映出几张专注的脸。赵国祯站在条案前,指尖点着一张江南水道图,墨迹未干的航线像蛛网般蔓延。
“原材料成本压下去了,盐质提上来了,运力也稳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不冲,等别人把路占满,我们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老根坐在下首,手里捏着烟杆,没点火,只一下下磕着桌角。“江南盐市,老字号扎堆,规矩多得像鱼刺。你这价格一降,他们立马就能嗅出来,怕不是迎你进门,是抄家伙等你上门。”
“所以不能等他们‘迎’。”赵国祯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碗,倒了半碗新出的细盐,又倒半碗陈盐,黑白分明。“咱们的盐,白、细、化得快,煮汤不涩,腌菜不苦。可老百姓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价签。”
她顿了顿,笑意微扬:“那就让他们先看价签。三日内,苏杭十四家铺面,统一下调一成价。同步推出‘三日鲜送’——今日下单,三日内必达府上灶台。送的不是盐,是省心。”
有人皱眉:“一成看着不多,可走量大,利润薄了,万一回不了本?”
“回不了本?”她轻笑,“咱们的盐,成本比他们低一成半。我让一成,还剩半成赚。他们若跟,就得赔钱;不跟,客户就走。这不是做生意,是下棋——咱们有后手,他们只有招架。”
满屋静了片刻,陈老根终于点了烟,火光在烟锅里明明灭灭。“你这步棋,是想逼他们先乱了阵脚。”
“乱的不是阵脚,是心。”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外头已有伙计在装车,麻袋摞得齐整,像一座座小山。“人心一动,就会贪便宜、图方便。等他们习惯了我们的价、我们的送,再想回头,牙都咬不动了。”
午后,日头斜照,账房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赵国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细账:成本核算、人力调配、物流排程。她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又划掉两个原定方案。
沈明远端了碗绿豆汤进来,碗沿磕在桌角,溅出一滴。“你连喝了三盏茶,该歇会儿了。”
“歇不了。”她头也不抬,“降价容易,服务跟上难。送货上门,得加三辆板车、六个脚夫。客服热线,得找两个识字、嗓门亮的姑娘,还得教她们记账、回话。”
“钱够吗?”
“够,但得精打。”她终于抬头,眼底有血丝,却亮得惊人,“我算过了,这三个月,少赚的利润,能换来两千户新客。两千户,一人带三户,就是六千。等他们认了‘祯记’这块招牌,涨价三分,他们也不会走。”
沈明远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枚铜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把去年攒的工钱都拿出来了。不多,但能顶一阵。”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傻不傻?这是盐行的事,又不是你一个人扛。”
“可我是……”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我是你丈夫。你往前走,我总得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