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笑,只轻轻“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收进袖袋,压在账本底下。
入夜,灯花爆了两下。
赵国祯坐在后院小亭里,面前摆着一张江南商行名录,油灯照得纸页发黄。她用朱笔在几家大字号上画了圈,又在旁边注了小字:“查价频次”“促销周期”“客户口碑”。
陈老根的儿子陈小川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封刚到的密信。“乌泾口那边传话,沈家老铺子昨儿连夜调了库存,往苏州运了三百包粗盐,打着‘惠民价’的旗号。”
“惠民?”她挑眉,“他们那盐,咸得发苦,还惠民?”
“就是做样子,想压你一头。”
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行字:“即日起,祯记苏杭铺面,凡购盐满五斤,赠香料包一帖——八角、桂皮、花椒,自家配的。”写完,吹干墨迹,递给陈小川,“明早贴出去,字要大。”
“这又烧钱。”
“烧的是小钱,买的是人心。”她合上名录,“他们打价格,咱们打体验。盐是吃的,不是看的。谁家盐煮肉香,谁家就有回头客。”
陈小川挠头:“可……他们要是也送香料呢?”
“送?”她笑出声,“他们连香料从哪进货都不知道。咱们的货,是从南洋船队直采的,价低三成。他们若跟,赔得更狠。”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记住,盯住他们每一步。价格变、促销出、人调动——凡动,必报。咱们不猜,只应。”
五日后,苏州阊门。
一家祯记分铺前,排起了长队。伙计吆喝着:“三日鲜送,今日最后一单!”一位妇人提着篮子,踮脚问:“真送香料?”
“送!还送灶王爷年画一张,保您家灶火旺、盐味鲜!”
街角茶楼二楼,一扇窗半开,有人盯着铺子门口,手里捏着刚抄下的价目单,指节发白。
同一时刻,赵国祯正坐在乌泾口码头的茶棚里,面前摆着一碗清茶,茶面浮着几片茉莉。她望着江面穿梭的货船,忽然对身旁的伙计说:“明天,把‘暗潮线’的试运行船,再加两艘。”
“沈家那边……会不会察觉?”
“察觉了更好。”她吹开茶沫,轻啜一口,“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水路未通,声势先至。”
江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好,目光仍落在远处一艘正卸货的白帆船上。那船帆角,隐约绣着一个“祯”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船头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指挥着伙计搬货。他忽然抬头,望向茶棚方向,抬起手,远远挥了三下。
赵国祯放下茶碗,也抬起手,回应似的晃了晃。
茶碗边沿,一圈浅浅的唇印,被晚风一点点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