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完,唇角微扬,将信压在那本账册上。
陈小川匆匆进来:“东家,西河盐窖昨夜有动静,三更时分,运进了大批木箱,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好。”她站起身,“他们这是要把家底全挪进去,准备最后一搏了。”
她转身走向议事厅,脚步沉稳。厅内,沈明远、陈小川、胶东来的三位管事已候在舆图前。她将周怀安提供的线索一一道来,众人听得屏息。
“那地下盐窖有两道暗门,一道通码头,一道通废弃的盐工地道。”她说,“若强攻,易被堵死出口。但若从地道突入,配合水面夹击,可一击制命。”
“我带人走地道。”沈明远道,“熟悉地形,也熟悉他们的守夜规律。”
陈小川咧嘴:“我带潮信的人,扮作运盐船工,半夜靠岸,放烟为号。”
“胶东的船何时能到?”她问。
“最快明晨辰时,可抵曹州外海。”
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明夜子时,行动。目标不是抢盐,不是烧仓——是把他们十年来的黑账、私船、夹层、火签,全给我搬上岸,晒在日头底下。”
有人问:“那盐引局那边?”
“他们要的是体面收场,我给。”她淡淡道,“但体面,得由我说了算。”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然,陈小川挠头:“东家,咱们有盐盟,有潮信,有百姓民心,可……真要打这一仗,还得有人在明面上顶住压力。万一朝廷问罪,谁出面?”
赵国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轻轻铺在桌上。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针脚细密,像是孩童手笔。
“我父亲当年走南闯北,从不靠官面关系。他说,商人立身,靠的是信,不是靠山。”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如今,信已立,山也该借一借了。”
她抬头,目光如炬:“明日,我亲自去见巡盐御史。不求他出手,只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动容。
沈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讲过一个故事:海边有棵老梅树,根扎岩缝,年年被风刮得枝折叶落,可每到春来,它总能抽出新枝,开满白花,香得连礁石都生了苔。
他低声说:“东家,若您去见御史,我陪您去。”
她摇头:“你去准备盐盟的船队。这一仗,我们既要打得狠,也要走得稳。”
她收起帕子,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槐花落尽,地上铺了一层淡白,像初雪。
夜深时,她独坐灯下,提笔写信。信是给胶东七家的,内容不过琐碎事务,可写到一半,笔尖顿住。
她想起周怀安那句“没算错一笔账”,想起沈明远抱着铜印远去的背影,想起百姓排长队退票换酱时脸上的笑。
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赢一个人,赢一场商战。
她要的是,让这行道,从此有人信。
笔尖重新落下,墨迹沉稳。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爬上屋檐,清光洒在案头那枚裂开的铜哨上,哨缝里,竟似有微光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