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仍卷着细沙拍打石阶,赵国祯指尖轻轻摩挲着裂开的铜哨。那道细缝横贯哨身,像一道悄然绽开的春冰,触手微凉,却不再割人。她将它收回袖中,没有再看第二眼。
回到盐行,她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昨日退票换酱的三十七家铺户名录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往胶东,最后一份交由陈小川张贴于前厅明柜之上。百姓看得明白,商贾记得清楚,信,就是这样一寸寸垒起来的。
“东家,沈公子的船已过琅琊湾。”探子来报。
她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杭州湾的位置。恒裕行南下的五艘快船,至今未归。盐引局那位青袍老者三日之约也已过半,风平浪静,反倒让人警觉。
“越是安静,越像猫伏在墙根等耗子出洞。”她对陈小川道,“盯紧江南商会那几处老仓,尤其是西河码头那个地下盐窖——他们藏陈货的地方。”
陈小川应声而去。她独自坐在静室,窗外槐花正落,碎瓣随风扑在窗纸上,像谁撒了一把盐。
她正欲起身,忽听门环轻叩三下,不急不缓,是“潮信”中人才懂的暗号。
来人一身灰布短打,帽檐压得低,进门便摘了帽子,露出一张瘦削却熟悉的脸——周怀安,江南商会账房总执,掌管十年进出流水,外人称他“铁算盘”。此人从不站队,只信账本,连恒裕行当家见他也得客客气气。
“赵姑娘。”他声音低哑,袖中掏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近三年来,恒裕行与地方税吏私下走账的记录,还有他们虚报盐损、私吞官引的凭证。”
赵国祯没急着翻,只问:“你为何来?”
周怀安苦笑:“我原以为,只要账目干净,人就能站着活。可昨夜,他们烧盐毁账,连我的私档都差人来搜。我这才明白,账本写得再真,也挡不住一把火。”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冷光:“我周怀安,不求富贵,只求死后有人敢在我坟前说一句——这人,没算错一笔账。”
赵国祯终于翻开那本册子。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带着老账房特有的沉稳与克制。可翻到第三页,她眉心微动——一笔标注为“海陵转运”的款项,竟连续三年流向同一个私仓,而那个地址,正是她早前怀疑的西河地下盐窖。
“这个仓,”她抬眼,“不止存盐吧?”
周怀安点头:“还藏着三艘改装快船,船底夹层可藏私盐五百引。他们原计划等风头过去,便趁夜北运,再借‘海匪劫船’之名骗保套利。”
赵国祯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像春阳化雪时那种带着暖意的笑。
“周先生,您带来的不是证据,是钥匙。”
“钥匙?”
“打开他们命门的钥匙。”她合上册子,推回给他,“这本东西,您先收着。若我让人抄一份,他们查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您。”
周怀安一怔。
“从今日起,您还是江南商会的周账房。”她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该算的算,该报的报,但凡有异动,立刻通过‘潮信’传信。我保您家人平安,也保您这双手,将来能堂堂正正写进新商会的‘账则’里。”
周怀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放在桌上。牌面刻着“江南商会稽核司”七个字,背面是编号与火漆印。
“这是我稽核司的信牌。”他嗓音微颤,“从今往后,我只稽核真账。”
她没接,只道:“等新商会挂牌那天,我请您亲自来监印。”
周怀安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门合上前,他背影竟挺得比年轻时还直。
赵国祯望着那枚铜牌,忽然觉得袖中铜哨的裂痕也不那么刺手了。有些东西碎了,不是终结,而是为了让新的能长出来。
一个时辰后,沈明远的快信抵达。
“胶东七家已歃血为盟,盐盟初立。陈记愿出船十艘,徐坊备盐三千引,林栈可调人手五百。另,七家共推您为‘盟首’,三日一议,七票共决,欺行者共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