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赵掌柜让我来插记号。”他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然后我问他们，是想被写进告示，还是想当没发生过。”
陈小川哈哈大笑：“你这话说得妙！跟赵掌柜学的？”
“一半是她教的，一半是自己想的。”沈明远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中，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点头称是、躲在人后的沈家少爷了。
正说着，账房老周拄着拐杖走出来，皱眉道：“沈少爷，东院那批新到的盐引单子还没核对，你得去签个字。”
“我？”沈明远一怔。
“可不是你？”老周瞪眼，“你现在是盐行‘协理’，赵掌柜亲口封的。协理不协理，事总得有人做。”
沈明远没推辞，起身就往账房走。
账房里堆满卷宗，墨香混着纸霉味。他翻开那叠盐引单，一笔笔对照入库记录，发现有三张单据的编号连续，但产地和承运字号却对不上。他皱眉，又翻出前月的存档，比对良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类似的异常单据——日期是半月前，已被标注“待查”。
他提笔在单据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下“疑伪引，查承运车马行”。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你倒细心。这些老油条，惯会钻空子。”
“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沈明远合上卷宗，“但我知道，假的就是假的，藏得再深，也会露出角。”
老周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点头：“行，你干得不赖。”
这话轻飘飘的，可沈明远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记得小时候在沈家，做对了事没人夸，做错了事却要挨训。如今一句“不赖”，竟让他觉得比当年族宴上的金簪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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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赵国祯从汇盐堂回来，见他正带着两个伙计清点新到的包装麻袋，便驻足门口。
“西市那边，办妥了？”她问。
沈明远抬头，额上沁着细汗：“办妥了。银簪已插上，看守的人没阻拦。”
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账本上：“你在查伪引？”
“发现了几张可疑的，已标注待查。”
“查下去。”她走近几步，“别怕得罪人。盐行要立规矩，先从账上干净开始。”
“我明白。”他顿了顿，“还有一事——那批劣盐的包装上，有几道划痕，像是人为留下的记号。我记下了位置，回头可以比对其他批次。”
赵国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注意到这个？”
“嗯。”他笑了笑，“以前我只懂听人吩咐。现在……我想多看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一拍很轻，却像一道暖流，从肩头直通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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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沈明远独自留在账房，重新翻出那几张可疑盐引。他取出随身小刀，轻轻刮下一点墨迹，放在光下细看——墨色偏灰，不是官印专用的松烟墨。他又比对笔迹，发现“承运”二字的勾画方式，与胶东几家正经车马行的签章习惯不符。
沈明远心里清楚，发现这些可疑盐引只是第一步，背后的水可能比想象中还深。傍晚临近收工时，他正独自留在账房继续研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犹豫的脚步声……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是今日西市那批看守中的一个，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沈少爷。”那人声音发颤，“我……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