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拂过西市码头，碎浪拍着石阶，沈明远握紧了手中的银簪。那簪子冰凉细长，簪头雕着一朵不起眼的梅花，像是寻常妇人用的饰物，可他知道，这是赵国祯从发间取下的东西——不是信物，是战书。
他没再回头望江面。那艘无旗小船早已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水纹一圈圈荡开，如同暗流涌动的伏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竹篮，蜜枣和花雕早已送进“余庆盐栈”，如今篮底只剩一点粗盐的残粒，硌着手指。他笑了笑，把银簪往袖中一藏，抬脚走进西市最深处那条窄巷。
巷子两侧堆满麻袋，灰盐如雪，却泛着死气沉沉的暗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不是海腥，也不是烟火，而是一种微酸的、像是陈年石灰混了雨水的气息。沈明远脚步放轻，目光扫过墙角那批无字号的盐包，包装纸上果然印着一枚模糊的墨印，形似半枚残月。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袋，布面粗糙，缝线歪斜，像是仓促赶制。就在他准备靠近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脚步沉重，靴底沾着湿泥。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货堆后，从袖中取出银簪，借着麻袋缝隙的微光，仔细端详那枚墨印。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包装线缝处有几道细微划痕，不像是刀割，倒像是指甲或钉子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他记下了位置，正欲起身，一个粗嗓门在头顶响起：
“谁？鬼鬼祟祟的！”
沈明远缓缓站直，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我姓沈，来送货的。”
“送货？”那人冷笑，一把扯过他篮子，翻了个底朝天，“就这点粗盐，也配进西市？”
“不是卖的。”沈明远依旧平静，“是试味的。”
“试味？”
“嗯。”他点头，“我们胶东盐行最近在做‘三定’品控，每批盐都要验质登记。这批灰盐，看着像是掺了石粉和灰土，我想取一点回去比对。”
对方一愣，随即咧嘴：“你倒是敢说！谁准你验的？”
“赵掌柜准的。”沈明远望着他，眼神不躲不闪，“她让我来插个记号，说有人想看盐盟会不会睁眼瞎。”
那人脸色一变：“你就是那个沈明远？赵国祯身边那个……夫婿？”
“正牌丈夫。”他纠正道，语气认真得近乎可爱，“不过眼下，我更像她的跑腿。”
对方愣了两秒，忽然大笑：“跑腿？你还真敢来！知道这批盐是谁放的吗？”
“不知道。”沈明远摇头，“但我知道，卖劣盐在江南是重罪，市监队有权查封、罚没，甚至报官拘人。你们若只是受雇看守，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小子，别装大！”另一人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他手腕，“把簪子交出来！”
沈明远手腕一翻，顺势后撤半步，银簪已在掌心打了个转，尖端朝外。他没刺出，只是轻轻一抖，簪头梅花在光下一闪，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冰花。
“这簪子，”他缓缓道，“是赵掌柜的信物。她让我插在哪，就插在哪。你们若敢抢，等于当众撕了盐盟的脸。不信，现在就动手，我倒想看看，明天的市监告示上，会不会写‘西市某仓，抗拒验盐，拘人三名’。”
几人僵住。
沈明远嘴角微扬：“听，是市监队的巡车。他们每天辰时三刻绕西市巡逻，从未间断。你们是想等他们进来，还是……现在让我把簪子插上，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片刻，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插吧！插完赶紧滚！”
沈明远点头致意，走回那袋盐前，蹲下身，将银簪稳稳插入麻袋最上方。簪身没入一半，梅花簪头露在外面，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颗钉进黑暗的钉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多谢配合。下次若有新货，欢迎来胶东盐行登记。我们管饭，还送茶。”
说完，他拎起空篮，施施然走出窄巷。
阳光洒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西市的空气，也没那么难闻了。
?
回到盐行时，日头已高。陈小川正坐在廊下核对账册，见他进来，抬眼一笑：“回来了？赵掌柜说你得去插簪子，我还以为你得挨顿打。”
“差一点。”沈明远把空篮放在廊下，“不过他们没敢动手。”
“哦？”陈小川来了兴趣，“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