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正午,石桥下的饭铺前,几张粗木桌摆得歪斜,油布伞被风吹得晃荡。赵国祯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端来的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她吹了口气,没喝,只静静望着桥头。
李三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佝偻的汉子,满脸风霜,裤脚沾着滩泥。他站在桌边,不坐,也不说话,只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她。
“她说懂晒盐。”李三低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又像是在试探。
赵国祯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红盐,放在桌上。“这不是会社的盐。”她说,“是辽河边自然结的,干净。”
老马盯着那包盐,喉头动了动,没伸手。
“我女儿……咳了半个月。”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配给盐一斤八两,掺的是煤灰和碎石。吃了人站不直,咳出来的东西……带沙。”
赵国祯没说话,轻轻解开油纸,将红盐倒进碗里,又让老板娘加了半碗热水,搅匀。她把碗推过去:“带回去,给孩子煮点盐汤。盐要干净,身子才扛得住。”
老马站着不动。李三拉了他一把:“她没坏心。”
半晌,老马才接过碗,手指发抖。他没道谢,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扛着一座山。
赵国祯没追,也没多言。她知道,信任不是一句话换来的,是日子熬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到了盐滩边缘。天刚亮,潮气裹着咸腥扑在脸上,远处铁丝网围出的盐田里,几个工人正弯腰铲盐,动作迟缓。她找了一处废弃的滩地,铺开带来的细沙,又用木条划出沟渠,引了一股潮水进来。
老马来了,远远站着。他看见她把海水引入浅池,又在池底铺上一层细沙,说:“这样盐结晶快,三日就能收,比他们晒的多出两成。”
“你怎么知道?”老马问。
“我爹教的。”她说,“他说盐不是死物,是天地给的活路,得懂它脾气。”
老马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层沙,又捻了捻刚析出的盐粒。他忽然抬头:“你不是来抢生意的?”
“我是来找路的。”赵国祯看着他,“胶东的盐卖不出去,东北的百姓吃不上好盐。这路不该断。”
老马没再问。他盯着那片刚引水的滩地,眼眶红了。
第三天,他带了五个盐工来。都是背盐背到吐血、领工钱买不到真盐的人。赵国祯一句一句教他们分层铺沙、控水引潮,如何避开烈日暴晒、如何利用夜露凝结。她不急,也不藏,讲得清楚明白。
有个年轻盐工忍不住问:“你会这些,为啥不自己晒?”
赵国祯笑了笑:“我能晒一亩,晒不了百亩。可你们人人都会了,这片滩,就再不是他们说了算。”
老马低头,手指抠着泥地。他忽然说:“我女儿昨晚咳得轻了。”
没人说话。风从滩上刮过,卷起几粒盐尘,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从那天起,赵国祯开始跟着盐工们走滩。他们带她绕开巡哨,从荒草丛生的小路穿行,一处一处看那些被占的盐田。每到一地,她便蹲下,借着讲解“潮水走向”“土质含卤”的由头,悄悄记下位置、面积、围栏状况。
她腰上系着一条粗布腰带,外头看不出异样,内侧却已密密缝进七十二个针脚。每一针,代表一处被占的盐滩。
第七十处是盘锦北洼,荒得只剩半截土墙。她踩着碎砖往里走,忽然脚下一空,踩进个塌陷的坑。她蹲下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段腐朽的木架,像是旧井的残骸。
她伸手摸了摸井壁,指尖蹭到一点刻痕。拂去泥,一个“赵”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铁器硬凿出来的。
她愣住。
这不是她刻的。也不是这一世的事。
她没说话,只把那截木架拍平,重新埋好。站起身时,腰带里的针脚硌着皮肉,像七十二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骨头。
那天傍晚,她回到棚户区。老马的女儿坐在门口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盐汤,小口小口喝着。脸色还是白,但咳声少了。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他们查得严。前天有个山东来的,说是要找亲戚,半夜让人拖走了。第二天只在河滩找到一双鞋。”
赵国祯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