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
“怕。”她说,“可我爹说过,路要多留一条。现在这条,是给活人走的。”
老马沉默许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地上。那是手绘的盐滩分布图,歪歪扭扭标着几处位置。“我记不住那么多,就记了这几个。都是我们原先晒盐的地方,现在全挂了会社的牌子。”
赵国祯蹲下,仔细看。她没拿笔,只用指甲在纸背轻轻划了几道,把老马记的点,和她腰带上的针脚对上。
“七十二处。”她低声说,“一处没漏。”
老马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只问:“你们愿不愿意,再晒一次自己的盐?”
老马愣住。
“不是现在。”她补充,“等风向变了。”
老马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我背盐背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盐是咱们的。”
那天夜里,赵国祯坐在棚屋角落,借着油灯的光,把腰带拆开。七十二针,她一针一针拆下,用炭条在布条上记下编号、位置、特征。她把布条卷好,塞进贴身的夹层。
她摸了摸胸口的红盐,又摸了摸发间的断银簪。这两样东西,一个来自辽河滩,一个来自父亲,都是她在这条路上,唯一能信的凭据。
第四天清晨,她又去了滩边。这次,她带了十斤红盐,分给十个盐工家庭。她不说用途,只说:“给孩子煮汤,大人少吃,留着应急。”
有个老盐工捧着盐,手抖得厉害:“这盐……能存多久?”
“三年。”她说,“只要不沾水,不暴晒,就能存。”
老盐工点点头,把盐包进油布,塞进炕洞。
赵国祯转身要走,老马追上来,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住址,字迹歪斜。
“都是老盐工。”他说,“嘴严,手稳。你要是真想干点事,他们能信。”
她收下,没道谢,只说:“等我回来。”
老马点头:“你走哪条路,我不管。可你记住——在这儿,活人说话,不如死人埋的盐值钱。”
她笑了笑:“那我就把盐,一粒一粒,挖出来。”
她沿着滩边往回走,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角掀起。远处,会社的巡哨正骑着马巡逻,皮靴踩在盐壳上,发出脆响。
她低头看了看腰带,最后一针还没缝上。七十二处,她全记下了。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块红盐。盐粒粗糙,硌着掌心,像无数双伸出来求救的手。
她握紧,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头,她停下,从发间抽出断银簪,在桥栏背面,又刻下一个字——“盐”。
刻完,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她抬头,看见李三站在饭铺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
转身时,袖口滑出半寸布条,上面炭笔写着:“盘锦北洼,旧井残迹,赵字刻壁。”
她的手指拂过那行字,轻轻按了按。
风把油布伞吹得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