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在北洼西头,离主滩有两里地。远远望去,一片荒芜,几口卤池干裂,池边杂草齐腰。张万霖指着后头一片芦苇荡:“坑道就在那边,我只远远瞧过,不敢近前。”
赵国祯点点头,径直走向最近的卤池。她蹲下身,伸手探进池底湿泥,指尖一触,便觉异样——泥里嵌着细小的铁屑,颜色发青,正是铁轨盘熔炼时才会有的碎渣。她不动声色,将泥抹在指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焦铁味混着卤腥。
她佯装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顺势跌进池边沟壑。狗剩惊呼一声要扶,她摆手:“没事,崴了脚。”
沟壑不深,却正好遮住身形。她伏在泥里,借着月光,看见张万霖快步走向芦苇丛,压低声音说:“人已带到,只等松井先生下令。”
她屏住呼吸。
片刻后,沙沙声传来,几道人影从芦苇中走出。前头一人穿着和服,皮鞋锃亮,正是松井一郎。他手里拄着一根短杖,站在沟壑对面,声音冷得像冰:“只要搞垮姓赵的,胶东盐的分销权,就归你。”
张万霖点头哈腰:“全凭先生做主。”
“她若不肯合作,就地解决。”松井扫视四周,“日军已埋伏在入口,等她一进圈,立刻合围。”
赵国祯缓缓后退,脊背贴着湿泥,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她不敢起身,只借沟壑的走势,向盐场边缘退去。狗剩还在池边傻站着,她悄悄打了个手势,狗剩会意,慢慢蹲下,装作系鞋带。
她终于退到盐场边缘,一处废弃盐车横在路口,车板歪斜,正好挡住日军视线。她贴地爬行,钻入车底,蜷身挪动。车底积着厚厚一层尘土,混着腐草味,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外蹭。
就在她快到车尾时,指尖碰到一张半燃的纸片。她顺手一捞,塞进衣襟。车外,脚步声渐近,军靴踩在干草上,发出脆响。
她终于脱出包围圈,借着芦苇掩护,快步退回暗处。狗剩随后跟上,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回到河岸拐角,她才停下,从衣襟里掏出那张纸。
残页上写着:“……三月内完成盐业整合,优先控制北洼西场及松嫩支流晒盐点。”
她盯着“北洼西场”四个字,忽然笑了。张万霖以为她图的是盐场,其实她图的是活路。而张万霖,连同松井,都以为她只是个想晒盐的小商妇。
她把纸片撕碎,撒进河风里。碎纸打着旋儿,飘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
狗剩喘着气问:“姑奶奶,咱们……要不要告诉铁匠铺?”
赵国祯望了一眼西码头方向,铁匠铺的炉火还在亮着,红光一闪一闪,像没睡的眼。
“不急。”她拍了拍狗剩的肩,“让他们再烧一炉。”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经过那口干涸的卤池时,她蹲下,从袖口抽出那页残纸,轻轻放在池底泥上。纸角被湿泥粘住,微微翘起,像一只将要起飞的鸟。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铁屑和盐粒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的一弯光,正好落在她脚前。
她迈步跨过池沿,鞋底碾碎了一块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