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层时，赵国祯正蹲在地窨子口，用指甲刮掉鞋底沾着的泥块。那泥里混着盐晶碎屑，干了之后硬得像铁渣。她没抬头，只把鞋底朝外磕了三下，尘土簌簌落下。
老马从里头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条粗布腰带。“狗剩那边刚递出话，松井带人进了西场，连张万霖的茅屋都掀了顶。”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们真信了？”
“信了。”赵国祯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人往西走，盐得往东拿。”
她转身回地窨子，从土台下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老马。“这是父亲旧账上撕下来的，记着营口码头盐仓的地势。若我今夜不回，烧了它。”
老马接过纸，手指顿了顿。“你真要去军仓？那地方可不比废场，铁门三重锁，夜里还有汽灯照着。”
“正因有汽灯，才看得见路。”她拎起靠墙的麻袋，里头装着几片铁制晒盘的残片，边缘磨得发亮，“他们盯着人，咱们偷盐；他们查西场，咱们进东仓。”
天黑前，十一人陆续聚齐。都是老盐工，手上有茧，腿上有疤，走路不响，说话不多。赵国祯分了三组，每组带一辆废弃盐车，绕辽河支流而行。水浅处没过脚踝，芦苇高过人头，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记住，只拿粗盐，不碰铁器。”她最后叮嘱，“一袋不过五十斤，三车足矣。多了拖不动，少了不够分。”
队伍贴着河岸前行。月亮被云层裹着，光斑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盐。行至码头西侧，远处日军哨塔的汽灯划出一道黄弧，扫过铁轨与货堆。盐仓孤零零立在堆场尽头，外墙斑驳，通风口生锈。
“就是那儿。”老马指了指墙角一处歪斜的铁栅，“狗剩说，那口子昨夜巡兵没关严。”
两名盐工伏上前，用铁盘碎片插进栅栏缝隙，轻轻一撬。铁锈簌簌掉落，栅栏发出极轻的呻吟。一人侧身钻入，片刻后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赵国祯带头弯腰进去。仓库内堆满麻袋，码得齐肩高，空气中弥漫着咸涩与霉味。她摸到最近的一袋，解开绳结，抓了一把盐在手心。颗粒粗大，夹着黑灰，是腌军粮用的劣等粗盐，但干净——没有铅粉，没有滑石，更没有那股子腐血味。
“就它了。”她低声道，“装袋，走水路。”
三批人轮流搬运。麻袋塞进盐车底部夹层，外头盖上湿芦苇，推到河岸浅滩。水路比陆路慢，却无声。盐车浮在水面，像一具漂着的棺材，被几双手悄无声息地拖向北洼。
最后一车刚离岸，东方已泛出青灰。赵国祯最后一个上岸，裤腿滴水，指尖被麻袋磨出了血口。她没擦，只把血抹在泥地上，像画了一道符。
“回地窨子前，先去洼地南坡。”她喘了口气，“把盐堆起来，盖草木灰。”
天亮前，三车粗盐全数运抵。赵国祯指挥人手将盐堆成小丘，覆上厚厚一层草木灰。灰能吸杂质，也能防潮。待日头升起，再将滤出的卤水倒入铁盘，铺开晾晒。
“这法子能行？”一名年轻盐工蹲在盘边，盯着那层灰，“灰里要是有脏东西呢？”
“灰是新烧的，柴是松枝。”赵国祯伸手拨了拨，“松油去毒，老辈人腌菜都这么来。咱们没精盐锅，就得用老法子救人。”
不到半日，第一批结晶盐出盘。颗粒细白，无杂无臭。赵国祯抓了一撮，放舌尖尝了尝。咸得干净，像小时候父亲晒的第一盘盐。
她让人装成小布袋，每袋一两，分给病弱人家。孩子优先，老人其次。发盐时只说一句：“这盐不卖，救急的。”
北洼空地上，人群默默排队。一名老妇接过盐袋，抖着手倒出一点含进嘴里，忽然跪在地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三年了……三年没吃过这么干净的盐了。”她喃喃道，“我孙子咳了两年，就因为吃那配给盐……”
旁边人低声传开：“祯记的盐，是保命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