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风一样刮过移民区。有人抱着空碗来求,有人提着破衣来换。赵国祯一律摇头:“不卖,只救急。谁家有病人,报名字,统一分。”
正午时分,狗剩浑身湿透地跑回来,鞋都烂了一只。他直奔地窨子,见着赵国祯就喘:“松井炸了!盐仓清点,少了三吨多!他翻了账本,发现昨夜值守记录是张万霖签的字!”
“他签的?”赵国祯挑眉。
“每月初五,张万霖都替会社核对一次库存,签了字就走人。这次他没去,可账上还是有他名字——肯定是底下人代签的,可松井不管,当场摔了本子,吼他‘私卖军盐,通敌叛国’!”
赵国祯嘴角微动。
“宪兵队已经把他押走了,就在码头仓前,张万霖喊‘不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塞了嘴。”
她没笑,只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道新磨出的血痕。“他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松井信了什么。”
狗剩喘匀了气,又道:“我还听见一句——松井说,‘再丢一粒盐,砍一双手’。”
“那就让他砍。”赵国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砍错了人,才不会砍对的。”
午后,北洼南坡的盐盘全数铺开。阳光炽烈,卤水蒸腾,白盐如雪。妇女们蹲在盘边挑拣杂质,孩子们用小木铲收盐入袋。空气里飘着干净的咸香,像一场久违的雨后。
老马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这是从张万霖屋里翻出来的,他婆娘偷偷塞给我的——上月军盐入库单,签收人写着‘张万霖代’,可那天他根本不在码头。”
赵国祯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塞进怀里。“留着。将来有用。”
“你就不怕松井查到狗剩头上?”
“怕。”她望着远处的盐盘,“可更怕大家吃不上盐。狗剩是孝子,也是活口证。只要张万霖在前头顶着,没人顾得上查一个逃了的翻译。”
老马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变了。”
“嗯?”
“从前你做事,总要找万全法子。现在……你敢赌。”
她笑了笑,没答。远处,一个瘦小的女孩捧着盐袋跑回家,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她娘正躺在床上,咳得整张床都在颤。女孩把盐倒进碗里,加水搅匀,喂母亲喝下一口。
那口盐水滑进喉咙时,女人咳声停了半息。
赵国祯转身走向地窨子,鞋底碾过晒盐地,留下两道浅痕。她弯腰从土台下抽出一张纸——是父亲旧账的残页,写着“营口仓,东墙裂,雨季渗水,宜速出”。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轻轻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夜里,她独自爬上北洼最高的土台。月光下,盐盘泛着银光,像一片沉睡的湖。远处码头,汽灯依旧亮着,扫过铁轨与货堆。
她从怀里取出一小撮盐,撒向风中。
盐粒飞散,落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