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具本该送去兵工厂,却突然转来查私盐——说明松井不仅能调动商会资源,还能指挥军需调度。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用军队的手,掐住盐的咽喉。
脚步声远去后,他爬出来,正要离开,瞥见帐外堆着几麻袋军粮,袋口破裂处漏出灰白的盐粒。他蹲下捏了一点,搓了搓——粗糙,带涩,和成柱滩病患吐出的黑渣一模一样。
原来前线吃的也是毒盐。
他咬紧牙关,把纸片塞进鞋垫,转身混入一队运盐的苦力。这些人穿着破袄,脚上绑着草绳,正被守兵吆喝着装车。沈明远低着头,肩膀夹紧,学着别人拖沓的步子。
车马启动时,远处传来火车鸣笛。一列满铁货车缓缓驶过,车厢外漆着“军用盐”三个黑字,在夜雾里像三块烧焦的木头。
苦力们低声交谈。
“这趟盐是给前线的,听说要打大仗。”
“前线吃这种盐,人不垮才怪。”
“可谁敢说?上个月有个炊事兵抱怨盐涩,第二天就拉去挖战壕,再没回来。”
沈明远默默听着,鞋垫里的纸片硌着脚心,像一根刺。
车行至岔道,他借口解手溜下,钻进路边荒草。狗剩牵着骡车等在洼地,见他来了,忙递上水囊。
“查清楚了?”狗剩问。
沈明远坐下,脱下鞋,取出纸片摊在膝上。火光下,那行“军需-盐务-1937-084”清晰可见,松井一郎的签名像一把刀,斜劈下来。
“他不是商会会长。”沈明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军需官。盐、粮、铁道,都在他手里。”
狗剩瞪大眼:“那咱们的盐场……”
“他能调兵工厂的货,就能调兵来砸我们的滩。”沈明远攥紧纸片,“可他为什么偏偏查这一批?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
狗剩摇头:“不可能,成柱滩除了咱们几个,没人知道。”
沈明远不语。他想起赵国祯信里那句“盐具未至,滩场待工”,字迹工整,却透着焦灼。她从不催人,这次却连写三遍“速查”。
他忽然抬头:“你回滩上报信,让赵姑娘把新盐藏好,别用铁盘,改用陶盆晒。我去趟大连,找商会的老账房。”
“你疯了?大连全是日本人!”
“正因为全是日本人,才safest。”沈明远扯了扯嘴角,竟笑了,“我娘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是卖丝绸的铺子后头,藏着金库。”
狗剩还想说什么,沈明远已站起身,把纸片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衣袋。他拍了拍狗剩的肩:“回去告诉赵姑娘,就说——盐盘丢了不怕,咱们自己铸。”
他翻身上骡,缰绳一抖,瘸腿骡子颠颠地蹽开步子。夜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干涩发烫。
狗剩站在原地,望着那摇晃的背影渐渐融入雾中。远处,又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轮与铁轨撞击声像在敲打某种倒计时。
沈明远伏在骡背上,忽然觉得鞋垫里的纸片不那么硌了。它贴着皮肤,温热,像一块小小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