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还未散尽,芦苇荡深处的成柱滩已乱作一团。赵国祯一脚踹开窝棚门,手里攥着狗剩刚送来的纸条,指尖发白。那行字歪歪扭扭:“汽艇三艘,沿南汊逼近,距滩两里。”她没说话,只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盐工们正忙着收陶盆,听见动静纷纷抬头。一个老汉抱着半筐粗盐,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赵姑娘,咱们……咱们还晒吗?”
“不晒了。”她一把夺过盐筐,往地上一倒,“全埋进北沟,连灰都不能留。井口盖三层草席,再压泥。现在!”
没人动。她猛地抽出腰间的竹鞭,抽在晒架上,脆响炸开:“井要是塌了,你们的孩子还得吃毒盐!想活命的,听我号令!”
人群这才乱哄哄地散开。老马牵着牛车过来,车上坐着几个裹着破袄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叼着盐粒当糖含。赵国祯把一袋盐塞进他怀里:“往北走,到第三片红柳林停下,等信。”
老马点点头,扬起鞭子。车轮碾过湿泥,吱呀作响。
金顺姬蹲在井口边,正用草绳缠木板。她没抬头,手却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手榴弹,绑在腰带上,又用粗布裹了两圈。布条打结时,手指微微发抖,但结扣扎得极紧。
赵国祯走过去,蹲下:“你该走的。”
“井在这儿,我在。”金顺姬终于抬头,眼睛黑得像井底的卤水,“我男人走前说,盐是命。命,得有人守。”
远处传来汽笛声,短促,冷硬。三艘汽艇已驶入芦苇荡主道,艇头架着机枪,像张开的铁嘴。
赵国祯站起身,扫视剩下的七八个盐工。他们手里没枪,只有铁锹、木叉、盐铲。她抬手一指晒场中央那堆浸透盐硝的旧木架:“拆了,堆成塔。浇油,点火。”
“火一起,他们就知道咱们在这儿!”有人喊。
“他们已经知道了。”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口气,“可火一起,北边的人也就看见了。咱们烧的不是柴,是信。”
木架很快堆成小山。盐硝在湿气里泛着白霜,像结了一层薄雪。赵国祯亲自爬上堆顶,把油罐倒空。她跳下来时,汽艇的马达声已近得震耳,芦苇被气浪压弯,哗哗作响。
她划着火折,扔了上去。
火苗先是蜷缩着,舔了舔木条,忽然“轰”地一声腾起,蹿出三丈高。盐硝遇火炸开,火星四溅,火光白得刺眼,照得整片滩地如同白昼。浓烟笔直冲上天,像一根烧红的铁柱。
“趴下!”她吼了一声,扑倒在盐堆后。
第一梭子弹扫过火堆,木屑飞溅。日军跳下汽艇,端着枪冲来。领头的正是松井惠子,皮靴踩在泥里,举着望远镜冷笑:“烧得好,省得我挖。”
金顺姬一直蹲在井口旁。她看见日军逼近,突然站起身,抓起几个空盐袋,朝赵国祯喊:“扔!往他们脸上扔!”
赵国祯立刻会意,抄起盐袋就甩。盐粒在火光下像雪片般飞出,扑了冲在最前的几个日军一脸。他们呛得咳嗽,眯眼乱射,子弹打偏,只在泥地上犁出几道沟。
“再来!”赵国祯又扔出一袋。
就在这当口,金顺姬猫着腰,贴着盐堆往井口爬。她知道那块木板已被炮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她用肩膀死死顶住木板,整个人压上去。
“金顺姬!”赵国祯回头看见,心猛地一沉。
“走!”金顺姬回头喊,声音撕裂了枪声,“火已经点着了,快走!”
赵国祯咬牙,抓起最后两袋盐,朝日军方向猛掷。盐雾弥漫,敌人视线受阻。她趁机往后退,却被一块碎石绊倒。抬头时,正看见松井惠子举枪瞄准金顺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