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那三声轻响之后,谁也没动。风从芦苇梢上滑过,带着湿泥与焦木的气息,拂在人脸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灰。
赵国祯蹲在坑边,手撑着铁锹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没看别人,只盯着那黑洞洞的口子,仿佛能望到底下那未知的响动来源。过了片刻,她抬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压了石:“拿灯来。”
沈明远立刻递上防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映出他眼底的紧张。赵国祯接过,蹲身将灯缓缓探入坑道。光晕向下延伸,照出坑壁内侧一道倾斜向下的砖砌斜坡,砖缝间长着青苔,角落还挂着铁锈色的藤蔓。
“是通风道。”老赵栓凑近看了一眼,声音发颤,“俄人旧井才这么修,咱们本地从不用砖砌。”
李青山立刻挥手:“先不进人,再探深浅。”他从战士手里接过一根长铁钎,顺着斜坡往下捅。钎子滑了两丈多,忽然一空,像是穿进了空腔。
“通的。”沈明远伸手摸了摸砖壁,指尖蹭下一抹暗红锈粉,“这铁架……怕是百年前埋的。”
赵国祯站起身,拍了拍手:“既然通,就能走人。松嫩池的盐线,咱们一直没摸清,现在有路了。”
“可鬼子铁路沿线全是岗哨。”李青山皱眉,“咱们人少,硬闯不行。”
“不闯。”她盯着那坑口,眼神渐渐亮起来,“咱们借道,偷看。”
当晚,小队便开始准备。赵国祯挑了五名最熟地形的盐工,加上李青山和两名抗联战士,轻装简行。沈明远本要跟去,被她按住肩膀:“你守盐道,等我们回来再掘进。这坑口,不能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点头。
队伍借着夜色,从坑道潜入地下。砖道潮湿,脚下打滑,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出现一道塌陷的砖墙,扒开碎石后,露出一条窄窄的出口,通向一片荒芜的盐碱洼地。
外头天刚蒙蒙亮,远处铁轨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们伏在洼地边缘的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整整三天,一动不动。盐工们轮流盯梢,饿了啃干粮,渴了舔露水。
第四日清晨,火车汽笛响起。一列满铁货运车缓缓驶入临时装盐站。车皮上漆着“军用盐”三个大字,桶身灰白,盖着油布。
接着,一队日军押着数百名劳工开始搬运。盐桶被一个个抬上车,桶身外壁刻着编号:“满铁军需·昭和十二·批次07”。赵国祯屏住呼吸,掏出随身小刀,在纸上拓下编号。就在这时,一名军官走近监装,抬手在封泥上盖下印章。
她看清了——那印,正是松井一郎的私章。
“是他。”她低声说,手指攥紧了纸片,“他不在商会,他在军需系统里。”
李青山也看到了,脸色一沉:“这盐不是配给民用,是走军列。”
正说着,老马之子悄悄爬回来。他是昨夜混进装盐队的劳工,此刻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鞭痕。
“三列车,每列三十桶。”他喘着气,“目的地是珲春,押运队带步枪护送。我听见伪军说,这批盐是‘换货’用的。”
“换什么?”
“枪。”他咬牙,“五百支三八式,从朝鲜运来,在珲春交割。”
赵国祯没说话,把拓下的编号递给他看。老马之子点头:“对,就是这批。”
众人沉默。盐工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盐是给人吃的,不是给枪吃的!”
“可他们就这么干。”李青山冷笑,“东北的盐,晒出来,运出去,换枪,再拿枪打咱们。”
赵国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回红柳林。”
回程比来时快。坑道虽窄,但有了标记,一路无阻。天黑前,队伍全员抵达据点。赵国祯一进门,立刻召集所有人。
窝棚里点起油灯,盐工、抗联战士、老马、沈明远都到了。她把拓纸钉在墙上,又让老马之子复述装盐过程。
“松井一郎签的章,满铁军列运的桶,换的是五百支步枪。”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运走的不是盐,是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