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摇头:“咱们管不了军火,只管晒盐。”
“那金顺姬是白死的?”赵国祯盯着那人,“她护的井,是为了让鬼子拿咱们的盐,去换枪打咱们?”
那人低下头。
李青山接着说:“抗联刚送来电报译文,确认了。松嫩池盐三列,换步枪五百,珲春交割。电报是从伪军电台截获的,来源可靠。”
他把电报纸递给赵国祯。她接过,当众念出:“‘松嫩盐三列,换步枪五百,押运至珲春交割。’落款是关东军后勤统制局。”
沈明远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翻开了父亲的账本。他找到“松嫩池盐”那页,目光落在那行新批注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此盐入军桶,国战将起。”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国祯抬头看他。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我爹写这句的时候,还没倒下。他去过哈尔滨,见过俄人探盐队,也见过日军在铁路边建盐库。他跟我说,盐不光是生意,是命脉。”
“他说对了。”她接过账本,手指抚过那行小字,“咱们晒的盐,本该进百姓的锅,现在却进了军桶,变成枪,指着咱们自己。”
老马一拍桌子:“那还等什么?炸了他们的盐站!”
“不行。”李青山摇头,“咱们没武器,炸了站,鬼子立刻调兵,盐道刚通,扛不住围剿。”
“可也不能看着他们运。”赵国祯缓缓道,“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怎么让?”有人问。
她盯着墙上的拓纸,忽然道:“咱们不炸站,也不劫车。咱们——记下来。”
“记?”
“记下每一列军盐的编号,记下每一趟车的去向,记下谁签的章,谁押的货。”她眼神亮得惊人,“等有一天,咱们能把这些纸,一张张摊在所有人面前。”
沈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小时候写账,一笔一画都不肯错。现在,你是要把整个关东军的账,重新算一遍。”
她也笑了:“错的账,得有人改。”
会议散后,众人陆续离开。沈明远留下,把工具一一归整。铁铲靠墙,灯挂回梁上,麻绳盘好放进木箱。
赵国祯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拓纸。火光映在纸上,编号的刻痕像一道道伤疤。
“你说,”她忽然开口,“咱们要是早两年知道这些,金顺姬是不是就不会……”
“没人能早知道。”他蹲下,把最后一把铲子摆正,“可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让盐,白白流走。”
她点点头,把拓纸折好,夹进账本。外面,风穿过芦苇,沙沙作响。抗联战士在坑边巡逻,脚步轻而稳。
沈明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爹那本生意经里,还有一句没写完的话。”
“什么?”
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极小的字迹:“‘盐可活民,亦可养战。执盐者,当知其重。’”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夜深了,窝棚外只剩一盏灯。她起身吹灭,屋里暗了下来。可就在她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账本封面——那原本磨得起毛的皮面,在火光熄灭的刹那,似乎闪过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火燎过又压平的印记,弯弯曲曲,像一个被烧毁的名字。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