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川的手指在盐袋封口处轻轻一勾,拆开了第三针。草棚外风雪拍打油毡的声音盖过了他心跳的节奏。他不敢点灯,借着门缝漏进来的雪光,一针一针重新缝合——三横,两斜,针脚短促而有力,像父亲当年教他补工服时那样,不快不慢,不显不藏。
这是盐工的暗语。老马临走前攥着他的手说:“三横是道假,两斜是伏雪,莫行。”那晚芦苇丛里,他用这手法在盐袋内侧缝下自己的名字,如今却要用它送一条命出去。
门外靴子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迅速将盐袋混进即将运往东洼的车队货堆,指尖掠过那几道针脚,像抚过父亲的遗言。
张万霖掀帘进来时,鼻尖冻得发红。他扫了一眼盐袋堆,又盯住马小川:“东洼那条道,你熟不熟?”
“熟。”马小川低头搓手,袖口擦伤还在渗血,“我爹就是在那里摔断的腿。”
“今晚你带路。”张万霖扔给他一副皮手套,“日本人要亲眼看看,那条‘秘密盐道’是不是真的。”
马小川接过手套,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个局。张万霖嘴上说搜东洼,可刚才在营房角落,他亲耳听见日军小队长用生硬的汉语下令:“备马,西北老渠。”
老渠是条死路,雪厚坡陡,车马难行。他们要的不是盐,是赵国祯的人头。
他套上手套,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印子。今晚,他得让那支车队,走上一条没人能活着回来的路——但不是赵国祯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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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祯蹲在晒池边,指尖捻起一撮盐粒,任寒风吹得指节发僵。沈明远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张刚从盐警队传出来的纸条,字迹被雪水晕开,但“西北老渠”四个字仍清晰可辨。
“马小川的针脚我认得。”她把盐粒撒回池中,“三横两斜,道假,伏雪,莫行。他没写错。”
沈明远皱眉:“可张万霖既然设局,怎么会把假消息传出来?”
“因为他以为马小川是我们的人。”赵国祯站起身,拍掉袖口的盐末,“可他不知道,马小川现在是他们的人——所以,他觉得这消息‘可信’。”
她转身走向地窖,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传令下去,东洼车队照常出发,但只装半车盐。真正的货,今晚走南线干渠。”
沈明远追上来:“那西北老渠呢?”
“我们得送点东西过去。”她嘴角微扬,“空车,加两匹老马,再让老赵栓穿我的大衣,坐在车辕上。”
沈明远愣住:“你要亲自去?”
“我不去,张万霖怎么肯信?”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带人去老渠西侧坡道,按计划撒盐。记住,白日融雪时撒,夜里冰面才滑得站不住人。”
沈明远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盐能结冰,也能破敌。”
赵国祯笑了:“你倒学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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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已积了半尺厚。西北老渠像一条被冻住的灰蛇,蜿蜒在荒原上。赵国祯裹着旧羊皮袄,趴在坡顶的芦苇丛里,呼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
她身侧,抗联的战士们一动不动,枪管裹着布条,防着雪灌进去。沈明远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盐粒,正一点点撒在坡道边缘。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太阳晒过的地方,雪面已经软了,盐渗进去,等天再冷,就是一面冰镜子。”
赵国祯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雪地上那串车辙上。那是她的空车留下的,车轮印深,马蹄印乱,像是仓皇逃窜的模样。
她知道,张万霖已经咬钩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日军骑兵压着盐警队,沿着车辙追来。张万霖骑在马上,大衣裹得严实,手里举着望远镜。
“车辙到这儿就没了。”他勒住马,眯眼看着前方陡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