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小队长跳下马，顺着车辙走到坡顶，只见一辆板车翻在雪堆里，车上空空如也，车辕断了一截，像是被重物压断的。
“跑了。”他用日语说，“往东洼去了。”
张万霖冷笑：“赵国祯，你也有今天。”他挥手，“追！一个不留！”
日军重新上马，盐警队紧随其后，马蹄踩上坡道。起初还稳，可越往上，越觉蹄下打滑。领头的马突然前腿一软，跪倒在雪上，后腿乱蹬，把后面的马撞得东倒西歪。
“小心！”张万霖大喊。
可已经晚了。
坡道早已被盐粒浸透，白日阳光微融雪面，盐分渗入，夜间低温一冻，结成一层薄冰，表面覆雪，底下溜滑。日军马队刚冲到一半，接连滑倒，人仰马翻，枪支甩出老远，摔在雪地里像散落的柴火。
芦苇丛中一声哨响。
抗联战士冲了出来，手里不是枪，而是长竹竿。竿头绑着铁钩，专钩马腿和人脚。盐工们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盐袋——晒干的盐块硬如砖石，一袋砸下去，日军头盔都凹进去一块。
张万霖滚下马背，刚要掏枪，一根竹竿从侧面扫来，正中手腕，枪飞了出去。他抬头，看见赵国祯从坡顶走下来，皮袄上沾着雪，手里拎着一根短木棍。
“你早知道？”他嘶声问。
“从你父亲教我‘三针横，两针斜’那天起。”她在他面前站定，木棍轻轻点地，“盐工的针脚，比刀剑更利。”
张万霖瞪着她，嘴唇发抖：“马小川……他早就……”
“他爹临走前，只说了六个字。”赵国祯俯身，将木棍抵在他喉间，“盐不能断。”
远处，沈明远带着人清点俘虏。一名日军传令兵挣扎着要撕文件，被抗联战士扑倒，纸片飞散在雪地。其中一片被风吹到赵国祯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镜泊湖”三个字，后面是“西断崖”。
她没捡，任风把纸片卷走。
?
天快亮时，雪停了。赵国祯站在坡顶，看着被捆住手脚的张万霖被押上板车。他一路骂着，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沈明远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姜汤：“东洼的盐已经运完，南线平安。”
她接过碗，吹了吹热气：“马小川呢？”
“还在敌营。他传完消息后，按计划装病，躲过了搜查。”
赵国祯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雪地上。抗联战士正用盐袋垫车轮，防止打滑。一袋盐滑落，砸在雪面，裂成几块，晶莹的颗粒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你说，盐还能干什么？”她忽然问。
沈明远想了想：“腌菜，治病，结冰，破敌……还能暖手。”
她笑了，把姜汤喝完，碗底剩下一点渣滓。她倒过来，扣在雪上，留下一个圆印。
“走吧。”她说，“回去了。”
沈明远转身去牵马，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坡。被盐粒冻住的冰面在晨光中泛着青光，像一条隐在地下的河，静静等待下一个夜晚。
马小川在盐警队的草棚里醒来，鞋底那枚盐粒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轻轻一碾，化成细粉，撒在门口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