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石室陷入短暂的黑暗。赵国祯没有动,指尖还残留着珍珠簪的凉意,那温度贴着胸口,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她听见远处盐工哼的调子被风吹散,断断续续飘进来:“盐从海上来,人往火里走……”
她忽然转身,从案底抽出一张未燃尽的纸——是昨夜临摹安德烈签名的那张。火盆里余烬未冷,她将纸轻轻覆在上面,边缘卷起焦黄,俄文的弯折笔画在热浪中微微颤动。那个不该存在的小勾,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不是他写的。”她低声说,像是说给石室听,又像是说给还在路上的某个人听。
门外脚步声轻响,老马之子探身进来,手里拎着半壶盐水。“抗联那边,几位指挥员都醒了,说想再议一议。”
赵国祯点头,把纸完全投入火中。“去请他们来,就在这儿,当面说清楚。”
人很快到齐。火盆重新燃起,映着几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一位指挥员搓着手,声音低沉:“赵姑娘,安德烈没消息,骑兵又增了防,这时候还硬上,太险。”
赵国祯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三张纸,平铺在石桌上。一张是安德烈的合作协约,一张是补给清单,一张是那封“速撤”假信。她用盐粒轻轻撒在字迹上,灯光一照,笔画深浅立现。
“你们看这个‘速’字。”她指尖点着,“安德烈写‘辶’,总从右下起笔,先勾后连。这封信呢?先写‘束’,再补‘辶’,像是照着描的。”
另一人凑近细看,皱眉:“可字迹……乍看也像。”
“字可以描,习惯描不了。”她又翻到签名处,“他签名字,末尾从不带勾。苏方档案里,带勾是‘已审阅’的意思,他避都来不及,怎么会犯这错?”
屋里静了片刻。
她接着道:“再说镜泊湖。骑兵营昨夜才到,若真要伏击,早该封锁西断崖。可他们偏把营帐扎在东边,巡逻还专盯着小路,生怕我们看不见。”
“你是说……他们想让我们走?”
“不是想,是催。”赵国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松嫩池的位置,“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打进去,是怕我们不走。主力一撤,松嫩池空了,他们骑兵一夜就能突过去,把盐抢光。”
“可松嫩池现在没人守啊。”
“正因没人守,才要回防。”她声音沉下来,“他们以为我们会上当,去打镜泊湖。我们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得逞。”
指挥员们面面相觑。
“我分两路。”她拿起盐铲,在沙盘上划出两条线,“一路去镜泊湖,带空盐袋、火把,走南沼旧道,留下脚印和灰烬,黄昏点三堆盐硝火,烧完就撤。让他们以为我们进攻受阻,败退了。”
“那主力呢?”
“主力悄悄回松嫩池,在盐堆后埋伏。西侧那口废卤井,我让人半夜引卤水渗出来,冻成滑泥带。他们板车一陷进去,就动不了。”
“要是他们不来呢?”
“会来。”她目光扫过众人,“松嫩池的盐,结晶快,纯度高,比镜泊湖的好采多了。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撤离’。”
火盆里柴枝“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起。